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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等了二十年

三伯两只脚踩在河滩的烂泥水里,一动没动,盯着对岸那个穿灰褂子的人。

柳青山跨前一步,站在三伯身边。

“你叫啥?”柳青山冲着对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穿灰褂子的人像是没听见,嘴皮子动都没动。

他抬起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竿,往水里重重一插。

“过来说。”灰褂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刀。

三伯拔起踩在泥里的脚,就要往河水深处蹚。

柳青山一把薅住三伯的后腰带。

“水太深,底下的深浅摸不透,过不去。”柳青山死死拽着三伯。

“得找个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对岸的灰褂人拔出水里的竹竿,往上游的方向一指。

“往上游走,三里外有桥。”灰褂人扔下这句话。

他转过身,一头钻进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里,不见了。

三伯没犹豫,顺着河滩边缘,拔腿就往上游走。

柳青山牵着福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河滩上的烂泥又黏又滑,吸着人的鞋底。

豆子摇着尾巴,撒着欢儿跑在最前面。

跑出二里多地的时候,豆子窜上了一块河岸边的大石头。

那石头底下被水掏空了,早就不稳当。

豆子刚踩上去,石头猛地往下一塌。

“汪!”豆子身子一歪,半个身子滑出了岸边。

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湍急的河水里。

福宝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把薅住豆子的后腿。

柳青山赶上来,连狗带人一把薅回了岸上。

“别瞎跑。”柳青山在豆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三人一狗继续顺着泥泞的河岸往上游走。

走足了三里地,前方的河面上果然横着一座桥。

这是一座用整根粗大的柳木架起来的独木桥。

桥面长年累月被人踩踏,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溜光发亮。

独木桥的两头,各倒扣着一个用来压桥的青石墩子。

石墩子旁边,还立着一个废弃的破木头门框,像是以前看桥人搭的窝棚架子。

那个穿灰褂子的人,已经站在桥头等着了。

那根削尖的粗竹竿被他横搭在肩膀上。

看见三伯他们走过来,灰褂人把竹竿从肩上拿下来。

竹竿尖头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领着路往前走。

三伯带头走上那溜光发亮的柳木桥。

三人过了河,紧紧跟在灰褂人后头。

灰褂人走在最前面,脚步迈得很大。

一路往荒地深处走,四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你到底叫啥名字?”三伯盯着灰褂人的后背,又问了一句。

灰褂人连头都没回,闷着头只管走路。

一行人顺着荒地走出去足有两里地。

前面出现了一处背风的河湾坡地。

坡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前面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里头种着些大葱和白菜。

菜地旁边,还搭着一个用破草席卷成的矮窝棚。

灰褂人推开土坯房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走了进去。

三伯跟着跨进门槛,柳青山把福宝拉在身边。

屋里就一间房,光线暗得出奇。

靠墙垒着一个土炕,旁边挨着个灶台。

灶台上的铁锅盖着一层灰,里头是冷的。

这灰褂人平时显然不在这个屋里生火做饭。

灰褂人走到土炕跟前,弯下腰。

他伸手探进黑乎乎的床底下,用力往外一拽。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木头箱子被拖了出来。

这是个没上漆的松木箱子,四个角包着铁皮。

箱子没上锁,就那么随随便便扣着。

箱盖的正中间,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深深的刀砍痕迹。

福宝松开柳青山的手,凑到木箱跟前,探着脑袋往里看。

灰褂人撩起眼皮,深深地看了福宝一眼。

他没拦着,伸手掀开了满是刀痕的箱盖。

箱子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卷发黄的纸。

纸旁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

铁盒的盖子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庚”字。

三伯看到那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柳长庚二十年前交给俺的。”灰褂人指着箱子底下的东西。

“他让俺在这儿守着,等柳家人找过来。”

三伯蹲下身,伸出两只手去拿那个铁盒。

他的手指头抖得根本捏不住盒子的边缘。

柳青山走上前,一把握住三伯的手腕,帮他把铁盒稳稳地端了出来。

“打开。”柳青山松开手,帮着把铁盒按在土炕边上。

三伯深吸了一口气,抠住铁盒的盖子,用力一掀。

铁盒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干草。

干草正中间,放着一把黑乎乎的铁钥匙。

铁钥匙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三伯先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倔劲。

“总枢开,水脉通。三日后,地自干。”

三伯念出纸条上的字,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笔迹。

这笔迹,跟铁盒上刻着的那个“庚”字一模一样。

正是柳长庚亲笔写的。

“柳长庚当年告诉俺,钥匙是分开的。”灰褂人站在一旁开了口。

“他说一把压在老宅的门框底下。”

“一把藏在老窖的石室里。”灰褂人指了指三伯。

“第三把,就在俺手里。”

三伯没反驳,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放在土炕上,一层层解开。

那个生锈的铁环,和那把刻着“总枢”的铜钥匙,露了出来。

接着,三伯又摸出贴身带着的那把紫铜钥匙。

他把这三样东西,跟铁盒里的那把铁钥匙,并排摆在土炕上。

“算上这把,一共是四把。”三伯指着炕上的钥匙。

铁环是从门框底下挖出来的,算一把。

紫铜钥匙是开老窖壁龛的,算一把。

那把铜钥匙是从河床石室木匣里拿出来的,算一把。

“这第四把铁钥匙,比铜钥匙足足长了一寸。”柳青山凑近了看。

“分量倒是不重,比那铁环轻了一半。”

灰褂人看着并排摆在一起的四把钥匙。

“柳长庚说了,四把钥匙齐了,总枢才能全开。”灰褂人沙哑着嗓子说。

“光有你手里那把开总枢的铜钥匙,根本不够。”

三伯盯着四把钥匙,半天没挪开眼。

福宝趁着大人们说话,悄悄伸出了小手。

她先抓起那个铁环,贴在右耳朵上。

铁环一碰到耳朵,里头就传出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三。”女人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福宝放下铁环,又拿起那把紫铜钥匙贴在耳朵上。

“把。”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宝把紫铜钥匙放下,抓起那把刻着“总枢”的铜钥匙。

“锁。”声音依旧只吐了一个字。

最后,福宝拿起了那把属于灰褂人的长铁钥匙,贴在耳朵边。

这次,铁钥匙里传出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人到齐了,开吧。”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福宝把铁钥匙轻轻放回土炕上。

她退后半步,在心里飞快地念叨了一句。

“拿善意值兑换一个小布袋。”

手心微微一痒,凭空多出一个巴掌大的灰布口袋,口上还带着抽绳。

福宝把小布袋递到三伯手边。

“三伯,把钥匙装一块,别掉了。”福宝指了指炕上。

三伯接过布袋,把四把钥匙连同铁环,小心翼翼地全装了进去。

抽绳拉紧,三伯把布袋死死揣进贴胸口的里怀兜里。

“东西交了,俺的活就算干完了。”灰褂人转过身,往屋外走。

“走吧,送你们出河湾。”

三人跟着灰褂人出了土坯房,顺着原路往回走。

又走了两里多地,重新回到了那座溜光发亮的柳木桥头。

灰褂人停下脚步,没上桥。

“俺就不跟你们过去了。”灰褂人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戳。

“剩下的事,是你们柳家人的。”

三伯站在桥头那个废弃的破木框旁边,盯着灰褂人。

“二十年了,你到底叫啥名字?”三伯咬着牙问。

灰褂人抬起手,抓住了头顶上那顶破旧的草帽边缘。

他慢慢把草帽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三伯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极其吓人。

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劈到右边下巴,整整三道深可见骨的老疤。

“你爹认得俺这张脸就行。”灰褂人咧开嘴,比哭还难看。

“名字早就不用记了。”

三伯盯着那三道刀疤,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在他爹柳长庚手底下干活的一个长工。

那长工不爱说话,干活卖命,后来突然就不见人影了。

三伯脚底下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桥头那个废弃的破门框上。

门框上的朽木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灰褂人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他转过身,拖着那根削尖的竹竿,一步步走进了高高的芦苇荡里。

直到灰褂人的背影彻底消失。

三伯还僵直地靠在破门框上,一动没动。

柳青山走上前,一把抓住三伯的胳膊,用力拽了他一把。

“三伯,人走远了。”柳青山沉声说。

三伯这才像回了魂一样,慢慢站直了身子。

福宝站在独木桥的桥板上,突然停住了脚。

她的耳朵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透亮,就像贴着头皮说的。

“三把钥匙在锁上,第四把在你手里。”

福宝愣愣地站在桥上。

她怀里揣着的那个小红泥罐,隔着衣服布料,突然温热了一下。

福宝低下头,慢慢张开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一把小小的铁钥匙。

这把铁钥匙,跟刚才三伯装进布袋里的那把第四把铁钥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