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两只脚踩在河滩的烂泥水里,一动没动,盯着对岸那个穿灰褂子的人。
柳青山跨前一步,站在三伯身边。
“你叫啥?”柳青山冲着对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穿灰褂子的人像是没听见,嘴皮子动都没动。
他抬起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竿,往水里重重一插。
“过来说。”灰褂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刀。
三伯拔起踩在泥里的脚,就要往河水深处蹚。
柳青山一把薅住三伯的后腰带。
“水太深,底下的深浅摸不透,过不去。”柳青山死死拽着三伯。
“得找个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对岸的灰褂人拔出水里的竹竿,往上游的方向一指。
“往上游走,三里外有桥。”灰褂人扔下这句话。
他转过身,一头钻进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里,不见了。
三伯没犹豫,顺着河滩边缘,拔腿就往上游走。
柳青山牵着福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河滩上的烂泥又黏又滑,吸着人的鞋底。
豆子摇着尾巴,撒着欢儿跑在最前面。
跑出二里多地的时候,豆子窜上了一块河岸边的大石头。
那石头底下被水掏空了,早就不稳当。
豆子刚踩上去,石头猛地往下一塌。
“汪!”豆子身子一歪,半个身子滑出了岸边。
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湍急的河水里。
福宝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把薅住豆子的后腿。
柳青山赶上来,连狗带人一把薅回了岸上。
“别瞎跑。”柳青山在豆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三人一狗继续顺着泥泞的河岸往上游走。
走足了三里地,前方的河面上果然横着一座桥。
这是一座用整根粗大的柳木架起来的独木桥。
桥面长年累月被人踩踏,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溜光发亮。
独木桥的两头,各倒扣着一个用来压桥的青石墩子。
石墩子旁边,还立着一个废弃的破木头门框,像是以前看桥人搭的窝棚架子。
那个穿灰褂子的人,已经站在桥头等着了。
那根削尖的粗竹竿被他横搭在肩膀上。
看见三伯他们走过来,灰褂人把竹竿从肩上拿下来。
竹竿尖头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领着路往前走。
三伯带头走上那溜光发亮的柳木桥。
三人过了河,紧紧跟在灰褂人后头。
灰褂人走在最前面,脚步迈得很大。
一路往荒地深处走,四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你到底叫啥名字?”三伯盯着灰褂人的后背,又问了一句。
灰褂人连头都没回,闷着头只管走路。
一行人顺着荒地走出去足有两里地。
前面出现了一处背风的河湾坡地。
坡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前面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里头种着些大葱和白菜。
菜地旁边,还搭着一个用破草席卷成的矮窝棚。
灰褂人推开土坯房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走了进去。
三伯跟着跨进门槛,柳青山把福宝拉在身边。
屋里就一间房,光线暗得出奇。
靠墙垒着一个土炕,旁边挨着个灶台。
灶台上的铁锅盖着一层灰,里头是冷的。
这灰褂人平时显然不在这个屋里生火做饭。
灰褂人走到土炕跟前,弯下腰。
他伸手探进黑乎乎的床底下,用力往外一拽。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木头箱子被拖了出来。
这是个没上漆的松木箱子,四个角包着铁皮。
箱子没上锁,就那么随随便便扣着。
箱盖的正中间,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深深的刀砍痕迹。
福宝松开柳青山的手,凑到木箱跟前,探着脑袋往里看。
灰褂人撩起眼皮,深深地看了福宝一眼。
他没拦着,伸手掀开了满是刀痕的箱盖。
箱子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卷发黄的纸。
纸旁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
铁盒的盖子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庚”字。
三伯看到那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柳长庚二十年前交给俺的。”灰褂人指着箱子底下的东西。
“他让俺在这儿守着,等柳家人找过来。”
三伯蹲下身,伸出两只手去拿那个铁盒。
他的手指头抖得根本捏不住盒子的边缘。
柳青山走上前,一把握住三伯的手腕,帮他把铁盒稳稳地端了出来。
“打开。”柳青山松开手,帮着把铁盒按在土炕边上。
三伯深吸了一口气,抠住铁盒的盖子,用力一掀。
铁盒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干草。
干草正中间,放着一把黑乎乎的铁钥匙。
铁钥匙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三伯先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倔劲。
“总枢开,水脉通。三日后,地自干。”
三伯念出纸条上的字,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笔迹。
这笔迹,跟铁盒上刻着的那个“庚”字一模一样。
正是柳长庚亲笔写的。
“柳长庚当年告诉俺,钥匙是分开的。”灰褂人站在一旁开了口。
“他说一把压在老宅的门框底下。”
“一把藏在老窖的石室里。”灰褂人指了指三伯。
“第三把,就在俺手里。”
三伯没反驳,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放在土炕上,一层层解开。
那个生锈的铁环,和那把刻着“总枢”的铜钥匙,露了出来。
接着,三伯又摸出贴身带着的那把紫铜钥匙。
他把这三样东西,跟铁盒里的那把铁钥匙,并排摆在土炕上。
“算上这把,一共是四把。”三伯指着炕上的钥匙。
铁环是从门框底下挖出来的,算一把。
紫铜钥匙是开老窖壁龛的,算一把。
那把铜钥匙是从河床石室木匣里拿出来的,算一把。
“这第四把铁钥匙,比铜钥匙足足长了一寸。”柳青山凑近了看。
“分量倒是不重,比那铁环轻了一半。”
灰褂人看着并排摆在一起的四把钥匙。
“柳长庚说了,四把钥匙齐了,总枢才能全开。”灰褂人沙哑着嗓子说。
“光有你手里那把开总枢的铜钥匙,根本不够。”
三伯盯着四把钥匙,半天没挪开眼。
福宝趁着大人们说话,悄悄伸出了小手。
她先抓起那个铁环,贴在右耳朵上。
铁环一碰到耳朵,里头就传出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三。”女人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福宝放下铁环,又拿起那把紫铜钥匙贴在耳朵上。
“把。”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宝把紫铜钥匙放下,抓起那把刻着“总枢”的铜钥匙。
“锁。”声音依旧只吐了一个字。
最后,福宝拿起了那把属于灰褂人的长铁钥匙,贴在耳朵边。
这次,铁钥匙里传出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人到齐了,开吧。”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福宝把铁钥匙轻轻放回土炕上。
她退后半步,在心里飞快地念叨了一句。
“拿善意值兑换一个小布袋。”
手心微微一痒,凭空多出一个巴掌大的灰布口袋,口上还带着抽绳。
福宝把小布袋递到三伯手边。
“三伯,把钥匙装一块,别掉了。”福宝指了指炕上。
三伯接过布袋,把四把钥匙连同铁环,小心翼翼地全装了进去。
抽绳拉紧,三伯把布袋死死揣进贴胸口的里怀兜里。
“东西交了,俺的活就算干完了。”灰褂人转过身,往屋外走。
“走吧,送你们出河湾。”
三人跟着灰褂人出了土坯房,顺着原路往回走。
又走了两里多地,重新回到了那座溜光发亮的柳木桥头。
灰褂人停下脚步,没上桥。
“俺就不跟你们过去了。”灰褂人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戳。
“剩下的事,是你们柳家人的。”
三伯站在桥头那个废弃的破木框旁边,盯着灰褂人。
“二十年了,你到底叫啥名字?”三伯咬着牙问。
灰褂人抬起手,抓住了头顶上那顶破旧的草帽边缘。
他慢慢把草帽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三伯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极其吓人。
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劈到右边下巴,整整三道深可见骨的老疤。
“你爹认得俺这张脸就行。”灰褂人咧开嘴,比哭还难看。
“名字早就不用记了。”
三伯盯着那三道刀疤,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在他爹柳长庚手底下干活的一个长工。
那长工不爱说话,干活卖命,后来突然就不见人影了。
三伯脚底下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桥头那个废弃的破门框上。
门框上的朽木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灰褂人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他转过身,拖着那根削尖的竹竿,一步步走进了高高的芦苇荡里。
直到灰褂人的背影彻底消失。
三伯还僵直地靠在破门框上,一动没动。
柳青山走上前,一把抓住三伯的胳膊,用力拽了他一把。
“三伯,人走远了。”柳青山沉声说。
三伯这才像回了魂一样,慢慢站直了身子。
福宝站在独木桥的桥板上,突然停住了脚。
她的耳朵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透亮,就像贴着头皮说的。
“三把钥匙在锁上,第四把在你手里。”
福宝愣愣地站在桥上。
她怀里揣着的那个小红泥罐,隔着衣服布料,突然温热了一下。
福宝低下头,慢慢张开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一把小小的铁钥匙。
这把铁钥匙,跟刚才三伯装进布袋里的那把第四把铁钥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