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这场以整个塞尔努斯大陆为棋盘、以数百万生灵为筹码的宏大而残酷的戏剧中,伊可莉丝并非孤军奋战。
在那些足以刺瞎双眼的虚伪圣光照耀不到的死角里,在那些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权力中枢,她还有那只被她亲手从泥潭最深处拉出来、重塑了血肉与灵魂的、拥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夜莺。
此刻,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被强行更名为“神圣奥古斯塔帝国”的黑之城。在王宫那间堪称穷奢极欲的巨型宴会厅内,数以千计的魔法水晶灯将黑夜炙烤得如同白昼。
赛拉菲娜正以“圣导者贴身大圣女”的身份,静静地伫立在王座侧后方那片狭窄的阴影里。
她穿着一袭没有任何杂色、连褶皱都被熨烫得如刀锋般笔直的纯白修女长袍。双手交握在胸前,捧着一本厚重得足以用来砸碎兽人头骨的烫金仪典经书。那双被高维魔法重塑过的灰蓝色眼眸,犹如两口冰封了千年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地、冷眼旁观着下方沃尔特那令人作呕的狂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烤得半焦的滴血兽肉、矮人地窖里发酵过度的浑浊麦酒、廉价刺鼻的催情香料,以及那些在酒精和欲望驱使下,宛如发情野兽般交媾喘息的雄性生物们散发出的恶臭汗液。
沃尔特·沃尔夫,这个被剥夺了系统外挂却依然沉浸在法西斯幻梦中的独裁者,正四仰八叉地瘫坐在那张由数百张纯血精灵少女的皮毛拼接而成的主位上。他手里挥舞着一只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黄金酒杯,正唾沫横飞地向四周那些满脸横肉的将领们,吹嘘着他即将如何用铁蹄碾碎七盾联盟的处女地。
如果在三个月前,当赛拉菲娜还是那个名为“夜昙”的卑贱奴隶时,站在这片充满雄性暴力的空气里,她那受损的内脏一定会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厌恶而引发痉挛,她的指甲会深深掐入掌心,靠着疼痛来阻止自己发抖。
但是现在,她只觉得滑稽。
三个月的时光,对于赛拉菲娜而言,仿佛经历了一场剥皮抽筋、将灵魂放在圣泉中彻底洗涤的重生。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扭动着水桶腰、跳着粗鄙舞蹈的舞女,落在不远处那个端坐在高台纱幔后方、被神圣结界保护着的娇小身影上。
伊可莉丝大人。
赛拉菲娜在心底,总是带着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与狂热,主动地这样称呼她。
这九十多个日夜里,赛拉菲娜犹如一块吸水的海绵,躲在修女服的兜帽下,亲眼目睹着这位披着萝莉外皮的高维意志,是如何将政治手腕玩弄到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境界。
她看着伊可莉丝用那张吐字如蜜、带着孩童般纯真无邪、却能字字句句杀人于无形的甜腻小嘴,将那些狂妄的战争贩子忽悠得找不到北;她看着伊可莉丝在庄严肃穆的祭坛上,双手捧着那本名为《新圣典》的厚重经书——实际上赛拉菲娜在为她整理床铺时,不小心翻开过那本经书,里面密密麻麻画满的,全是某只灰色大狼在厨房里煮番茄肉酱面的滑稽涂鸦。
但就是凭借这些随口胡诌的教义,凭借在广场上利用高阶光影魔法装模作样地召唤出几个所谓的“圣徒之魂”与“神圣骑士”的幻影,伊可莉丝硬生生地把原本只会像野狗一样狂吠、毫无底线的土匪窝,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连太阳都要退避三舍的“神圣”金边。
这一连串如同暴风雨般密集、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神权操作,直接把沃尔特那个脑容量可怜的土包子给砸晕了。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被神明选中的天命之子,以为这漫天的圣光是他征服世界的背书。
然而,真正让赛拉菲娜感到脊背发凉、甚至对人性产生深深怀疑的,并不是沃尔特的愚蠢,而是那些在旧时代自诩为清流、永远将下巴抬得高高的、标榜着会保持绝对中立的古老权贵家族。
赛拉菲娜记得很清楚,仅仅在半年前,当黑兽佣兵团刚刚崛起时,这些南方各国的古老贵族们还曾在各种沙龙里,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沃尔特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不配拥有姓氏的野蛮人”。
可是现在呢?
当伊可莉丝那面绣着纯白十字架的“圣光”旗帜高高升起,当伴随着“圣战”名义而来的土地、矿山、奴隶等海量掠夺利益被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时,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穿着考究丝绸长袍的贵族们,瞬间完成了变脸。
此时此刻,在宴会厅的边缘,赛拉菲娜就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个曾经在全大陆发表《和平宣言》的人类公爵,那个发誓永不涉足战争的精灵长老,如今就像是在深海中闻到了浓烈血腥味的变异鲨鱼群。
他们彻底撕下了那层薄如蝉翼的虚伪面具,端着酒杯,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疯狂地、甚至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地向沃尔特的核心圈子围拢过来。他们不惜将自己家族中那些未成年的女儿打扮成暴露的女奴,作为礼物送给黑之城的将领,生怕在瓜分七盾联盟的盛宴中,自己分不到一杯残羹冷炙。
林曦局长曾经在那些被加密的绝密教材中写下的话语,再次在赛拉菲娜的脑海中如洪钟般敲响:
“剥去封建道德的华丽外衣,里面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对资本和生存资源的原始贪婪。阶级,永远不会因为几句空洞的祷告而背叛自己的利益。”
赛拉菲娜看着下方那群为了几亩封地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贵族,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唯物主义的解剖刀,果然比任何魔法都要锋利。
表面上看,伊可莉丝似乎已经沦为了沃尔特的工具,正在殚精竭虑、耗费心血地为他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横跨大陆的“神圣帝国”。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当黎明破晓、那冗长而又充满虚伪赞美的朝会召开时,伊可莉丝总会穿着那件拖曳在地的教皇长袍,踩着高雅的步伐,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过大殿。
而每当她经过赛拉菲娜身边,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总会不经意地斜睨过来。在这短暂到不足零点一秒的视线交汇中,在那些被狂热口号淹没的声浪之下,伊可莉丝的眼底深处,总会闪过一丝只有赛拉菲娜这种顶级特工才能读懂的、带着几分恶作剧般残酷的笑意。
那是死神在量身定制绞索时的微笑。
伊可莉丝正在用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金丝银线、最神圣的赞美诗,为沃尔特这个沾满无数鲜血的杂种,一寸一寸地编织着一条通往地狱最深处的绞索。
而赛拉菲娜,作为这盘大棋中潜伏最深的一枚楔子,她的情报传递工作,也终于迎来了潜伏生涯中绝无仅有、最安全但也最致命的黄金通道。
回想过去那四年,她为了传递一张写着敌军动向的纸条,要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中,忍受着守卫的皮鞭和搜身,在午夜的暗巷里像老鼠一样寻找砖缝里的死信箱。稍有不慎,迎接她的就是被剥皮抽筋的下场。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通过这位有着绝对威权、连沃尔特都要言听计从的“圣导者”亲手加持的“贴身大圣女”身份,赛拉菲娜在这个所谓的帝国中,拥有了近乎横着走的特权。
就在前天下午的作战会议上。
沃尔特指着那张巨大的羊皮纸沙盘,唾沫横飞地部署着对七盾联盟第六要塞的合围计划。赛拉菲娜就光明正大地端着一壶由圣泉水泡制的红茶,身姿款款地走到沙盘前。
她用戴着洁白丝绒手套的手,稳稳地为沃尔特斟满茶水。而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则像一台精密的微型扫描仪,毫无阻碍地掠过沙盘上的每一个兵力部署标记。
沃尔特不仅没有丝毫防备,反而为了在“圣女”面前彰显自己的雄才大略,大声地将那些本该是绝密的侧翼穿插路线、以及后续三个月的粮草辎重囤积点,当着她的面炫耀般地说了出来。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为神明整理异端罪证”的旗号,走进黑之城那守卫森严的皇家机要室。那些堆积如山的绝密级别文件——沃尔特在狂妄中下达的每一个违背人伦的屠杀决策、神圣同盟内部各国代表为了利益划分而进行的每一次充满算计和背叛的秘密会议纪要、甚至就连前线敌军那些因为补给线拉长而产生的粮草缺口具体数据……
这些足以决定几十万人命运、在战场上能够换取十个满编师的绝密情报,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赛拉菲娜的面前,被她那经过林曦亲自训练的超强大脑,连标点符号都不差地、一字不漏地刻录在记忆深处。
夜色渐深,宴会厅里的狂欢终于在酒精的麻醉下变成了死尸般的沉睡。
赛拉菲娜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厅,穿过那些长长的、被火把拉出扭曲阴影的走廊,来到了王宫最深处的圣泉祈祷室。
这里是伊可莉丝的私人禁地,除了赛拉菲娜,任何胆敢踏入这里半步的生物,都会被结界瞬间烧成灰烬。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外是血腥与阴谋,门内,却是一片温暖而神圣的宁静。
伊可莉丝已经褪去了那件繁重的教皇长袍,换上了一件印着卡通狼图案的宽松睡裙——这显然是罗慕拉的杰作。她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铺着厚厚羊绒毯的大床上,两只白皙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着,手里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从地球带来的少女漫画。
“大人。”赛拉菲娜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祈祷姿势。
伊可莉丝没有抬头,只是随手将一盘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巧克力球推到了床边,声音里透着一股慵懒:“今天那帮杂鱼又在会上放了什么臭屁?”
赛拉菲娜没有去拿巧克力,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最虔诚的忏悔。然而,从她嘴里吐出的,却是一连串冰冷、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军事数据:
“沃尔特计划在两周后,借用奥斯特里亚王朝的十万步兵作为炮灰,从左翼的黑森林地带向七盾联盟的第六要塞发起强攻;”
“主教国支援的第三批圣光铠甲,在交付过程中被负责押运的后勤少将贪污了四成,他们用刷着银漆的生铁进行了填补;”
“另外,今天下午截获了七盾联盟内部的求援密信。戴尔皇帝正在试图通过地下黑市,向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购买一批星月-60式燧发枪,但他拒绝交出海关的关税抵押权。”
赛拉菲娜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金属记录仪,将白天刻录下的疯狂,一帧一帧地播放出来。
伊可莉丝一边看着漫画,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随着她的指尖滑动,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高维精神链接,在祈祷室的上方悄然开启。这条通道跨越了物理的距离,穿透了塞尔努斯大陆狂暴的魔法乱流,精准无误地连接向了千里之外的维勒尼斯。
在那里,那间永远亮着煤气灯的、充满烟草与咖啡味的安保总局办公室内。
林曦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突然,她手腕上那块由伊丽莎白亲手赋予了规则之力的怀表表盘上,亮起了一阵微弱的蓝光。赛拉菲娜那冰冷而精确的汇报声,宛如最高音质的加密电报,在林曦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不需要电报机,不需要密码本,这种教宗国特有的、无法被任何现存魔法拦截的高维精神链接,构筑了人类谍战史上最完美的信息走廊。
“干得不错。”
听完汇报,伊可莉丝打了个哈欠,随手将一颗巧克力球精准地弹进了赛拉菲娜的嘴里。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赛拉菲娜口腔里因为紧张而分泌的苦涩。
“告诉小曦,让她把手里的那些破铜烂铁(燧发枪)捏紧一点。七盾联盟的那帮傲娇鬼,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等他们连内裤都输光了,再用最低的价格,把他们连皮带骨地买下来。”
伊可莉丝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至于沃尔特那个杂鱼……让他在狂欢的舞台上再跳得高一点吧。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肉酱才会砸得越均匀。”
赛拉菲娜低着头,咀嚼着嘴里那份来自高维神明的甜美赏赐,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与伊可莉丝如出一辙的冷酷。
这是一种何等荒诞却又严丝合缝的双簧戏。
伊可莉丝在用没有底线的纵容与虚假的神迹,在沃尔特的血管里注射着名为“权力”的狂化毒药,让他陷入彻底的、丧失理智的疯狂;而赛拉菲娜,则在暗中磨快了笔尖,将这份疯狂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罪恶的指令,死死地、不可逆转地钉在历史的审判卷宗上。
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刻,等那张大网彻底收紧的那一天。
这场以信仰之名开启的、将半个大陆卷入其中的荒诞狂欢,终将以一场洗刷一切的钢铁风暴、以火炮的轰鸣与刺刀的寒光,迎来最惨烈、但也最公正的收场。
而在那之前,夜莺,只需在黑夜中继续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