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了下来,礼堂中央的舞池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古怪姐妹们抱着她们的乐器走上舞台,奏响了一支缓慢而忧伤的曲调,琴弦的颤音像月光一样流淌在缀满银霜的墙壁之间。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几位勇士牵着各自的舞伴走进了舞池。
莫提斯硬着头皮走到了芙蓉面前,牵起她伸过来的手,在古怪姐妹开始奏响的音乐中,和其他勇士一起开启了舞会的第一支舞。
银蓝色的裙摆与玄黑的袍角在光晕中交错旋转。不同于紧张得不停踩到金妮、之后不断道歉的哈利——那可怜的男孩每转一个圈都要小声说一句对不起,活像在跳一支道歉之舞。莫提斯就显得游刃有余了。他的步伐沉稳从容,引带的力道恰到好处,旋转、退让、托扶,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你学过跳舞?芙蓉略带疑惑地看着莫提斯。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这位英国少年踩上十几脚的准备。布斯巴顿的姑娘们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英国巫师的舞技和他们的天气一样糟糕。可眼下这只手牵引着她的力度精准而优雅,竟比她在法国见过的许多成年绅士还要老练。
莫提斯笑了笑:哈利上麦格教授舞蹈课的时候,我去看过。
芙蓉顺着莫提斯的动作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一圈月光似的涟漪:只是看过?
可能我比较有天赋?莫提斯轻声回答。
他倒是没有骗芙蓉,他真的只是看过。只不过,这些动作比起在黑巫师的咒语之间辗转腾挪,难度可要低多了。舞步无非是进、退、旋转,可没有哪一支舞曲会朝你劈头盖脸地砸来阿瓦达索命。再加上他的记性一直都不错,麦格教授示范的每一个步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倒是没有表现得有什么失措。一百多年前他在决斗场上练出来的那双脚,如今用来跳华尔兹,多少有点儿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音乐流转,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舞池。烛光下,长裙与礼袍旋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而礼堂的边缘,罗恩正带着一脸兴奋的阿丽安娜,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众人。
哦,是他啊。阿丽安娜看到了莫提斯,笑了笑。
你认识莫提斯?罗恩疑惑地问。
嗯,他之前和阿不思一起来过。阿丽安娜颇为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他好像很厉害。
罗恩不满地撇了撇嘴。又来了。哈利很厉害,莫提斯很厉害,连马尔福都很厉害。他今晚可不打算让这种话题继续下去。好在阿丽安娜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舞台上古怪姐妹的乐器吸引了过去,叽叽喳喳地问起那把会自己敲的鼓是怎么回事,罗恩立刻打起精神,搜肠刮肚地解释起来。
今天的阿丽安娜穿着一身碎花的连衣裙,料子是旧式的,整体的风格看上去像是一个上世纪的人,在一众绫罗绸缎的华丽晚礼服里显得格外惹眼。索性罗恩也没穿那身家里寄来的晚礼服,那件缀着发霉蕾丝花边的古董,此刻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格兰芬多塔楼的床尾。他只穿了件半旧的毛衣。于是这一对站在礼堂边上的红发少年和碎花裙少女,在满堂珠光宝气之间,反而成了周围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可两个人浑然不觉,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目不转睛,仿佛这场盛会的喧嚣只是他们两个人的背景。
你会跳舞吗?罗恩试探着问。
阿丽安娜茫然地摇摇头。
我也不会。等一会要一起试试吗?罗恩试探地问。
好啊。
阿丽安娜的眼睛里闪着星光,让罗恩一阵心跳加速。他赶紧把视线挪回舞池,假装专心看舞,耳朵尖却又一次烧了起来。两个都不会跳舞的人约好了一起跳舞,这事怎么想怎么不靠谱,可不知道为什么,罗恩觉得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出错。
礼堂的另一侧,斯内普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三对小巫师,只觉得烦躁。
教授们例行公事地分散在会场各处,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多半是来凑热闹的。弗立维教授已经端着第三杯蜂蜜酒了,海格正涨红着脸和马克西姆夫人说话。而斯内普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环抱着双臂,黑色的礼袍和他平日的教师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整个人像一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色石柱。漫天的烛光、甜腻的音乐、傻笑着旋转的小巫师们,这一切在他眼里和一锅熬糊了的迷情剂没什么区别。他很想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令他安心的地窖。和莉莉一起做什么都好,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处理材料,把双角兽的角碾成均匀的粉末,把鼠尾草的叶片一片片摘下来,他也觉得比这个盛会要有趣得多。
这位先生,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斯内普的沉思。他吓了一跳,霍地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自己。魔药课教授的名字足以让全霍格沃茨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绕着他走出一个标准的半圆,剩下那百分之一通常姓布莱克。
而回头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一头红色的秀发,加上碧绿的眼睛。虽然脸上带着一个维多利亚时代妇人用于遮面的精致面具,半张面孔都掩在缀着暗纹的缎面之后,却丝毫不影响斯内普在万分之一秒内看出了她的身份。那双眼睛他看了半辈子,又在梦里看了另外半辈子。
莉,莉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你怎么……
你还没回答我。莉莉不满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绿眼睛弯了弯,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当,当然。
斯内普慌乱地伸出手,牵住了莉莉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热而真实。等到领舞结束、舞池向所有人敞开后,他便和莉莉一起走进了舞池。
他跳得并不好。
确切地说,他跳得糟透了,甚至因为紧张,表现得还不如哈利。这位能在沸腾的坩埚前面不改色地同时照看三锅魔药的魔药大师,此刻同手同脚,步点全无,整个人僵硬得像被施了石化咒,唯一灵活的只有那颗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脏。
放松,西弗勒斯。莉莉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让斯内普躁动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放松。她说得轻巧。他这一辈子和这两个字最遥远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龙皮手套上的缝线。
你再这样,我脚要肿了。莉莉白了斯内普一眼。
对,对不起。斯内普慌乱地道歉。
面具后的莉莉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烛光在她的红发上流动,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战争,没有预言,没有那些追悔莫及的词句,只有两个孩子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一个说,一个听。
场边,哈利震惊地看着场内的这一幕,手里的黄油啤酒差点洒出来。
德拉科,你的教父是不是中邪了?他最近对我异常和蔼就不说了。你看,他现在居然在和别人跳舞。
德拉科也是目瞪口呆。他维持了一整晚的贵族式从容,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说实话,就连在我家庄园举办的舞会,我也没见过他跳舞。他喃喃地说,仿佛在陈述某种违背魔法基本规律的现象,说起来,那个女人是谁?能让我教父这么紧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哈利眯起眼睛,望着那个戴面具的红发身影。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某张照片?某个梦?那熟悉感就悬在脑海边上,近在咫尺,却又怎么也够不着,仿佛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支更欢快的曲子,金妮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很快,他放弃了思考,牵着金妮重新走进了舞池。
而一旁,此刻正和赫敏跳舞的莫提斯看着场中的场景,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笑出来。
那个面具是他亲手施的咒。任何试图探究面具之下身份的视线和魔法,都会被温和地引开。委托他帮忙的时候,莉莉郑重其事得像在策划一场劫狱,再三确认面具万无一失,确认哈利绝不会认出来。而现在,这位的女士正踩着她那位舞技灾难般的舞伴的脚尖,笑得肩膀直颤,半点也没有隐秘行动的自觉。
你在笑什么?赫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什么不对劲吗?
莫提斯带着她转了半圈,把那对手忙脚乱的舞伴让到自己背后,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今晚的霍格沃茨,恐怕是这几年里最有趣的一晚。
赫敏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顺着乐声跟上了他的舞步。烛光自头顶纷纷扬扬地洒落,古怪姐妹的歌声悠扬婉转,舞池里旋转着一对又一对的身影。紧张的、笨拙的、雀跃的、隐秘的,而这个雪夜还很长,长得足以容下所有人的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