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结束了对莉莉那场耗费心神的劝说,莫提斯把剩下那些解释历史和安抚情绪的工作毫无心理负担地甩给了邓布利多——这是他认为邓布利多少有的几项真正擅长的事情之一。他一边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肩膀,一边打着哈欠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时间已经是凌晨了,午夜的霍格沃茨走廊格外寂静,只有墙壁上燃烧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偶尔有一幅画像里的人物翻个身,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莫提斯正盘算着回斯莱特林地窖好好睡一觉,却被身后空气中突然冒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他此时的疲惫程度,因为在正常状态下,他很少被任何东西吓到。
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魔杖的握柄上。
只见前方的虚空中,凭空悬浮着两个脑袋——哈利和罗恩正从隐形衣的缝隙里探出脸来,神色焦急地冲他招手,压低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在走廊的火光下,这两个悬浮的脑袋看起来颇为骇人,大概足以吓退任何一个不明情况的鬼魂。
梅林的胡子!莫提斯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隐形衣的边缘,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装幽灵,是打算把我直接吓死吗?
那个……出了点状况。哈利脸色苍白,支支吾吾地开口,那副表情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汇报非常糟糕的消息、并且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的人才有的表情。
莫提斯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斯内普带着刚刚复活的莉莉走出来撞见这两个小鬼,那将会引发一系列他目前没有精力处理的连锁反应。
换个地方说。莫提斯一把揽住两人的肩膀,迅速带着他们拐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幽暗走廊,动作之利落,令两个小巫师的脚几乎没来得及跟上。
到底怎么了?莫提斯皱起眉头,是赫敏……
罗恩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一副欲言又止、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张脸同时呈现出我不想说我必须说两种需求,令他看起来十分痛苦。
她到底怎么了?!莫提斯的心脏猛地一紧,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那种严厉是立即的、没有过渡的。
她……她喝错了一种魔药,现在状态有点麻烦,而且变不回来了。哈利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声音都在发抖,我们真的不知道除了你还能去找谁求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敲庞弗雷夫人或者斯内普教授的门吧……
快带我去!莫提斯根本没空听他们废话,反手拉起两个小巫师,迈开长腿,如同疾风一般向二楼的女盥洗室奔去。在整条走廊里,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而且越走越快。
二楼那间废弃的女生盥洗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一股不太讨人喜欢的草药味,是那种把多种气味强行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复合刺激。哭泣的桃金娘正在某个角落里发出她惯常的低鸣,但今晚似乎感受到了气氛,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
赫敏!出来,你怎么了?莫提斯一把推开盥洗室破旧的木门,焦急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引起阵阵回音。
莫提斯?!
隔间里传出赫敏带着明显惊慌的声音,那惊慌里还夹杂着另外一种东西——随后,她愤怒地压低声音吼道:该死!哈利,罗恩!谁允许你们把他叫来的!
赫敏,把门打开。不然我就自己动手轰开它了。莫提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右手已经稳稳地抽出了那根颜色暗沉的红橡木魔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要……
隔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是一种慌乱的、犹豫的、同时又无可奈何的响动。良久,那扇布满水渍的门才微微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不多也不少,恰好让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又不足以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
莫提斯透过缝隙看进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无比——那种是一个见过很多事情的人,在见到了某件超出预期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到底喝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不是……你别看……赫敏手足无措地捂着脸,声音里充满了羞愤,那种羞愤是各占一半的——一半是因为眼下这个状况,另一半大概是因为是他看见了这个状况。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女孩原本浓密的棕色卷发里,赫然长出了两只毛茸茸的黑色猫耳朵,处于两种发质的交界处,显得格外错落;她的眼睛变成了类似于猫科动物的竖瞳,散发着幽幽的黄光;甚至在她的长袍下摆处,还能看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不安地扫动着,以一种完全不受主人意志控制的频率。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站立着的人形大猫,而且是一只正处于极度不情愿被人看见的人形大猫。
莫提斯立刻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漆黑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深邃的蓝光。他开启了自己的古代魔法视野,那双能看透一切魔力轨迹的眼睛在赫敏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从头到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尖。
复方汤剂?莫提斯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你熬制这种高危魔药干什么?
他没有给赫敏继续躲闪的机会,直接抬起魔杖,杖尖稳稳地指向那只。
原形立显。
伴随着一句低语,纯粹的古代魔力顺着魔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笼罩了赫敏。复方汤剂那霸道的药效在古代魔法的强行干预下迅速瓦解,就好比有人把一锅煮了很久的东西直接端离了炉子。几秒钟后,那身黑色的猫毛迅速褪去,猫耳朵和尾巴也缩了回去,整个过程相当迅速,毫不拖泥带水。赫敏重新恢复了那副正常的小女巫模样,只是脸色涨得通红,通红的程度大概够她在接下来相当长的时间里感到后悔。
我……我就是好奇,在书上看到了配方,随便做着玩玩的……赫敏心虚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看莫提斯的眼睛,声音里那种熟练的格兰芬多式圆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白。
哈利,罗恩。莫提斯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站在门口发抖的两个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在莫提斯的目光逼视下,连走廊里的哭泣桃金娘都安静了一秒钟。
抱歉,赫敏……在莫提斯的目光逼视下,哈利最终承受不住,率先举手投降,语气里有一种经历了激烈的内心挣扎之后的疲惫,莫提斯,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我们不是问过你关于斯莱特林继承人的事嘛。你当时虽然斩钉截铁地说马尔福绝对不是继承人,但是……我们还是觉得他嫌疑最大。所以赫敏提议,我们熬制复方汤剂,然后伪装成斯莱特林的学生,潜入你们学院的休息室去亲自打探一下。
罗恩在一旁哭丧着脸补充道,用一种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那根猫毛的语气:结果我们今天去弄头发的时候,我不小心搞错了……可能从米里森的长袍上拿了一根猫毛,结果赫敏喝下去就变成那样了。
莫提斯的神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变得冰冷,气温下降的速度令哈利情不自禁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万事通小姐,莫提斯转过身,一字一顿地盯着赫敏,那种一字一顿的方式是他在需要每个字都清晰落地的时候才会用的,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曾经十分严肃地警告过你们,绝对不要再试图去追查密室的事情了。对吗?
眼看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再也瞒不住了,赫敏骨子里的那股格兰芬多式的倔强瞬间涌了上来——这股倔强有一个特点,就是越被逼得没有退路,它就越旺盛。她擦掉眼角的泪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莫提斯那双隐含怒火的眼睛。
为什么?赫敏大声反问,眼眶通红,为什么我们不能调查?霍格沃茨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为什么就只能等别人来施舍真相?
莫提斯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黑发,感觉头疼欲裂。这种头疼是一种特殊的头疼,不是魔法造成的,是由某种无法用魔法解决的东西造成的。
哈利,罗恩。莫提斯连头都没回,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回格兰芬多塔楼去。我需要和她单独谈谈。
哈利和罗恩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同样内容的眼神:我们走不走?我们现在就走。两人十分识趣地闭紧了嘴巴,转身脚底抹油般迅速溜出了盥洗室,还贴心地把那扇破木门紧紧关上,关门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像两个有丰富经验的逃跑专家。
空荡荡的盥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哭泣桃金娘适时地消失进了某个水管,仿佛也知道此刻不是她适合在场的时候。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莫提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声音提高了八度,在瓷砖墙壁之间回荡:
赫敏·格兰杰!你知不知道你们今晚的举动到底有多危险?!那个密室里藏着的,大概率是一条存活了千年的蛇怪!那东西只要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一个对视,你就会立刻丧命!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劝,乖乖地把这些要命的麻烦交给我来处理?!
在赫敏的印象里,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男朋友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温和而自信的笑容。就像一座山,而不是一座火山——她从来没想过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原来可以这么小。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指责,顿时让她心底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因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巫师,对吗?
赫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连擦都不擦,像是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强大的魔法,我不能帮你分担任何事情,所以我就只能心安理得地被你藏在身后保护起来?!赫敏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莫提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种起伏是愤怒和委屈同时运作的结果,莫提斯·布莱克!我们在谈恋爱,我们是平等的!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宠物!
我从没说过你是我的宠物!莫提斯烦躁地低吼了一声,双手按住洗手台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需要用这个力气来锚住自己的某种东西,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去白白送死!
所以,作为你的女朋友,我就只能安心地当一个没用的旁观者吗?赫敏满脸泪水,毫不退让地回击,声音因为情绪而不稳,却没有一个字含糊,我就只需要把所有危险的、困难的事情都推给你一个人去面对,然后安安稳稳地坐在观众席上,等你解决掉一切之后,再为你欢呼、为你喝彩,这样就足够了吗?!
她用力地摇着头,眼底闪烁着坚不可摧的自尊,那种自尊不是脆弱的骄傲,而是一种关于自我的、认真的主张:我不要那样!如果感情只是单方面的庇护,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不是我该有的样子!
听到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莫提斯彻底愣住了。
这位在一百多年前的战火中杀出一条血路、甚至单枪匹马端掉过火灰蛇党老巢的古魔王,此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渴望并肩作战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大脑一片空白。那种空白是真实的,不是在装傻,是被某种他从未遇见过的逻辑正面击中之后,大脑暂时停止运转的那种空白。
在他的认知里,保护自己珍视的人免受伤害,就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石头往下落、水朝低处流。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女孩看来,安全的庇护竟然会变成一种对平等的剥夺。这种属于和平年代少男少女的自尊心和感情逻辑,明显已经严重超出了这位老古董的认知范畴——而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可能是他哪里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