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的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林听晚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到野月办公室,晚上八点四十分。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白板上融资前置条件的五条还没擦掉。陈砚秋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摊着盛和发来的法务回复邮件,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包材他们只认合理损耗。」陈砚秋把电脑转过来,「主料有安全库存条款,包材按辅料处理——这是他们法务的原话。」
林听晚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见山给的融资前条件清单,五条,每一条都不长。
「见山要求三十天内完成包材安全库存及峰值产能预案附件。」她说,「盛和现在卡在这里。」
陈砚秋揉了揉眉心:「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包材确实没单列。重点都在配方、质检、产线排期上。」
「现在补。」林听晚说,「今晚写修订版,明天上午发给盛和法务。」
陈砚秋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们不一定接受。」
「不接受就谈。」林听晚翻开笔记本,「见山不是在为难我们,这些条件我们迟早要补。包材没进安全库存条款,履约风险就被低估了——这个责任在野月,不在盛和。」
陈砚秋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今晚把修订条款草拟出来。包材安全库存天数、峰值产能预案、延迟发货责任归因,三项都写进去。」
「还有客服扩容。」林听晚补了一句,「见山要求建立用户分层模型,区分共创用户、渠道新客和复购用户的话术。第三批高峰期客服响应从二分四十秒拉到九分十二秒,这个数据要进预案。」
陈砚秋点头:「我让运营今晚拉数据。」
梁舒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打印件。
「现金流表我重算了一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现在这个节奏,如果六月十日的第二波共创活动不停,账面安全垫会被压到十五天。」
林听晚已经知道了。复盘会上周既白说过:如果下一轮共创活动提前,安全垫会被压到十五天。
「活动已经暂停。」她说,「等复盘会后再确认。没有履约和现金流修正前,不开新波峰。」
梁舒看了一眼陈砚秋:「他还没告诉我。」
陈砚秋苦笑:「我也是刚回来才知道。」
「不是瞒着你。」林听晚说,「复盘会还没结束的时候,我不能单方面做决定。见山的要求还没正式落地,野月内部的节奏要先对齐。」
梁舒没再追问,只把现金流表翻到最后一页:「十二周滚动现金流表,见山要求三天内给第一版。我今晚先把框架搭出来,缺的数据明天补齐。」
「缺什么?」
「复购口径。」梁舒说,「秦知远要求剔除换货重拍、补偿性复购、员工亲友订单、异常低价订单。这四类我们现在混在大盘里,要拆出来得重新拉订单标签。」
「唐棠能拉。」林听晚说,「她下午已经在重拆复购样本了。」
陈砚秋合上电脑:「那今晚大家都别走了。」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的灯光和人影。过去几个月,野月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盛和压价的时候、水军围攻的时候、合同谈判僵持的时候。但那些夜晚的底色是愤怒,是委屈,是想证明给别人看。
今晚的底色不一样。
见山没有泼冷水,也没有否定他们取得的成绩。他们只是把一张冷冰冰的表格推到桌上,说:这些数字你要能解释清楚,融资才能继续。
「不必证明给谁看。」林听晚把文件夹扣上,「得证明给我们自己看——野月能不能从一次爆款,变成一个能稳定运转的公司。」
梁舒把计算器按了一下:「先算复购口径。」
唐棠这时候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外卖。
「听说今晚要加班?」她把袋子放在会议桌边,「我顺路买了。」
林听晚接过袋子,没拆:「先干活。吃完再拆。」
唐棠拆开自己的那份,筷子还没拿稳就先看了一眼白板。五条融资前条件排在那里,每条后面都标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红色记号笔的字迹在灯光下很亮。
「品牌侧这条我帮你盯数据。」她嚼着饭说,「非品牌词场景承接方案里需要的搜索词热度表,我之前做共创报告的时候拉过一版,能直接用。」
「口径不一样。」林听晚说,「共创报告看的是自然流量,融资材料要看付费投放后的转化。你得重新拉,分搜索营销和信息流两条线。」
唐棠点了点头,在便签纸上记了一行。
唐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林总今天气场不一样。」
「谈不上气场。」林听晚说,「是责任。」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融资前置条件_三十日验证」。里面新建了五个子文件夹:品牌侧、共创侧、复购侧、履约侧、现金流侧。
「见山要求三十天内完成五项条件。」她说,「每一项都要有责任人、时间节点、验证标准。今晚先把责任表搭出来。」
陈砚秋接过话:「履约侧我负责。包材安全库存附件、峰值产能预案、延迟发货责任归因,三项明天上午前给初版。」
「复购侧唐棠负责。」林听晚说,「分层模型、口径剔除、规格拆分,三天内给第一版。」
「现金流侧梁舒负责。」她看向梁舒,「十二周滚动表,三天内给框架。」
「品牌侧我负责。」林听晚说,「非品牌词场景承接方案、用户分层话术、包装规格口味修正跟踪,三十天内完成验证。」
陈砚秋看着她:「你一个人扛品牌侧?」
「谈不上扛。」林听晚说,「品牌侧的核心是边界,边界只能我来定。唐棠执行内容,梁舒核算成本,但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什么可以妥协、什么必须守住——这些要我来拍板。」
唐棠小声说:「那澄光活动呢?」
「澄光活动进品牌侧。」林听晚说,「披露边界、问答预案、案例分享口径,都要进责任表。」
梁舒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那今晚先搭框架。明天开始逐项填数据。」
她翻开现金流表的第一页,用笔圈出一个数字:「盛和包材的应付账款,加上客服扩容的预付金,五月最后一周的现金余额只够撑二十三天。如果澄光活动需要预付场地费和物料,十五天都不到。」
「澄光的事先不排进现金流。」林听晚说,「活动还没确认参加,费用不能提前占位。」
「但嘉宾确认函周五前要回。」梁舒翻到邮件截图,「如果确认参加,场地费三千八,物料费一万二,交通住宿另算。全部加起来不到两万,但会在六月第一周集中支出。」
陈砚秋插了一句:「先把确认函的事搁一搁。今晚只解决融资前置条件五条,别的下周再说。」
会议室里的灯亮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白板上融资前置条件的五条被重新写了一遍,每条后面都加上了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最下面多了一行字:任一条件不得以品牌热度替代经营结果。
林听晚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笔记本。
「散会。」她说,「明天早上九点,经营会,逐项过进度。」
陈砚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晚,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见山提出的五项条件,每一项都在拆野月的短板。复购真实性、渠道承接能力、包材履约风险、现金流模型、团队管理依赖——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但被写在纸上,还是不一样。」
林听晚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在,以前我们可以自己跟自己说慢慢补。现在有人把时间表摆出来了,三十天,完不成就不进下一轮条款讨论。」
「那就按时补。」林听晚把文件夹扣上,「不必做给见山看,这是给自己交代。」
陈砚秋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刚离开盛和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一定会栽在太较真上。现在我觉得,也许较真才是唯一能走远的路。」
林听晚没接这句话。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六分,距离现在刚好一个半小时。她把通知栏点开,发件人显示「孟时宜—澄光生活」。
「听晚,野月最近的用户共创和授权机制在行业里讨论度很高。我们希望你能以品牌创始人的身份参与圆桌,也欢迎野月提供一个十五分钟案例分享。」
林听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包。
「明天见。」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玻璃墙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脚步很稳。
明天早上九点,经营会。
三十天的倒计时,从推开会议室门那一刻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