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一分,唐棠拎着两盒便利店关东煮冲进门。
“我跟你说,盛和这帮人真是绝了。”
唐棠一边换鞋一边骂。
“自己审批不批,出事让执行背锅;背锅背不动了,就收权限;收完权限还说你别转移资料。合着锅是你的,证据是他们的,脸也是他们的?”
林听晚坐在餐桌前,电脑屏幕的光落在脸上。
林听晚抬头看了唐棠一眼。
“你小声点,隔壁阿姨会以为我家在开股东大会。”
唐棠把关东煮往桌上一放。
“股东大会都没你这事离谱。”
唐棠凑过去看屏幕。
上面不是聊天记录,也不是长篇控诉。
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
时间,事件,涉及人员,证据来源,证明目的,风险等级,下一步动作。
唐棠原本还想继续骂,看着看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从几点弄到现在?”
“下午一点多。”
“吃饭了吗?”
“忘了。”
唐棠攥了攥拳头,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先吃。你是要维权,不是要修仙。”
林听晚接过来,吃了一口萝卜。
热气从喉咙往下落,林听晚才发现胃里空得发疼。
唐棠坐在她对面,翻她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以前以为你就是被领导欺负了,现在看不是。”
林听晚问:“是什么?”
“是他们在把你从项目里抹掉。”
唐棠指着几份截图。
“你预警过,变成没形成正式方案。你提交过,变成未进入审批。你执行过,变成现场响应不及时。你要查,他们就说资料合规审计。每一步都不是随机的。”
林听晚垂下眼。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终于给林听晚心里那团冷雾起了名字。
不是误会。
不是沟通不畅。
是抹除。
唐棠继续翻。
“你现在有几条线?”
“三条主线。”
林听晚放下筷子,把表格切到总览页。
“第一条,代言人风险预警线。证明我不是事后诸葛,发布会前就提醒过风险。”
“第二条,b版预案提交线。证明我不仅提醒,还提供了可执行替代方案。”
“第三条,流程签字和审批授权线。证明我负责执行,不负责最终是否启用b版。”
林听晚停了停,又补充。
“还有一条辅助线,权限和版本记录变更。证明事故后公司开始控制资料入口,归档版本可能被改写。”
唐棠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都能去当律师助理了。”
“我不懂法律。”
林听晚说。
“我只懂项目复盘。”
项目复盘最怕漏节点。
也最怕把判断写成事实。
林听晚以前用这套方法救项目。
现在用来救自己。
唐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得找律师。”
“我也在想。”
“不是想,是必须。”
唐棠拿出手机。
“我有个客户以前打过劳动争议,律师叫温岚,挺专业,也不爱吓唬人。我问问她能不能接咨询。”
林听晚本能地想说不用麻烦。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林听晚以前总是这样。
怕麻烦别人。
怕欠人情。
怕别人觉得林听晚把事情弄大。
可现在林听晚已经明白,一个人硬扛,不会显得更体面。
只会更容易被围住。
“好。”
林听晚说。
唐棠看了林听晚一眼。
“你终于学会说好了。”
林听晚笑了笑。
很淡。
“被逼的。”
唐棠一边发消息,一边继续看她的材料。
“这个沈嘉树转发邮件,很关键。”
“嗯。”
“他知道b版完整存在,也知道许曼宁收到。”
“对。”
“那他复盘会上说那些话,就是故意模糊。”
林听晚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沈嘉树。
林听晚现在已经能比较平静地想到这个名字。
不是不痛。
是痛被林听晚暂时放进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私人情绪。
优先级低于证据链。
唐棠忽然问:“你们……算分手了吗?”
林听晚沉默几秒。
“还没有正式说。”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唐棠没有劝。
唐棠只是点头。
“行。男人可以慢慢处理,锅先不能背。”
林听晚被唐棠这句话逗得短暂笑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沈嘉树发来微信。
【听晚,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先别急,我们谈谈。】
林听晚看了一眼,没有回。
又一条。
【明天会上,别提版本记录。】
唐棠也看见了。
唐棠脸色一下变了。
“他怎么知道你要提?”
林听晚没有说话。
沈嘉树第三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这不是威胁你,我是为你好。公司现在很敏感,你继续追,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为你好。
又是这三个字。
林听晚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
唐棠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冲动骂他。”
“我不骂。”
林听晚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只是要确认一件事。”
唐棠盯着林听晚。
“什么?”
“他为什么知道版本记录。”
林听晚没有立刻回复。
林听晚先把这三条消息截图。
保存。
再把聊天记录导出。
然后在时间线里新增一条。
04月19日20:47,沈嘉树提醒“明天会上别提版本记录”,说明其知悉版本记录线索及后续会议安排。
证据来源:微信截图。
证明目的:待定。
唐棠看林听晚做完这一套,表情复杂。
“你现在冷静得有点吓人。”
林听晚看着屏幕。
“我如果不冷静,他们会说我是情绪化。”
“你冷静,他们也会说你有攻击性。”
“那就让他们说。”
林听晚把手机拿回来,终于回复沈嘉树。
【你为什么知道我要提版本记录?】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
一行字出现,又撤回。
再输入。
最后只发来一句。
【听晚,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唐棠冷笑。
“经典废话。”
林听晚却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一个人说追究没有意义,通常不是因为真没有意义。
而是因为追究下去,会追到沈嘉树身上。
林听晚把这条消息也截图。
表格里,沈嘉树相关那一栏被她标成黄色。
不是红色。
还不到定论。
但已经足够警惕。
晚上十点二十,唐棠收到温岚助理回复。
明天下午四点,可以线上初步咨询。
林听晚把时间记进日历。
唐棠收拾桌上的空盒子。
“今晚别弄太晚。”
“还有最后一页。”
“你这种人说最后一页,就跟甲方说最后一版一样不可信。”
林听晚这次真的笑了。
笑完,林听晚重新看向屏幕。
证据索引表底部,新增了一栏。
下一步:
一、等待会议纪要。
二、咨询温岚律师。
三、谨慎与沈嘉树沟通,必要时保留录音或文字记录。
林听晚刚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嘉树发来一条新消息。
【听晚,明天别在会上提版本记录。许总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
林听晚盯着“许总那边”四个字。
所有困意瞬间退去。
林听晚截图。
保存。
然后在私人笔记本上写下新的问题。
沈嘉树与许曼宁当前是否仍在共享问责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