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名。
三个字浮出来的时候,冰穴里的寒气似乎被某种灼热的气息逼退了一瞬。
开封府的街道上,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蹲在巷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野猫比划。
他姓平,单名一指。
街坊叫他“怪医”
,也有人在他背后啐一口,骂一句“ ** 差”
他治病有个规矩。
救一个人,就得先杀一个人。
生老病死是天数,他凭什么逆天?要想逆,就得拿另一条命来抵。
这是他心里的秤,谁也砸不烂。
野猫的腹部微微起伏,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平一指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笑就露出满口烟渍的黄牙。
他把银针收进袖口,站了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不值当,”
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一条猫命,不值当我再搭一条人命进去。”
身后传来野猫最后一声呜咽,然后归于寂静。
他头也没回。
天幕上的金字还在燃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抬头瞥了一眼,目光懒洋洋的,像是看一块挂在肉铺里的招牌。
第三名。
他咂咂嘴,似乎对这个名次没什么不满,也没什么欢喜。
“医一人,杀一人,”
他念叨着自己的规矩,像是在对天幕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老天爷定的价,童叟无欺。”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水,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他跑到平一指面前,扑通跪下,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平……平先生!官家……官家请您入宫!”
平一指低头看着这个汗流浃背的小太监,眉头挑了挑。
他没接那卷绢帛,只是把双手抄进袖子里,慢吞吞地问:“官家病重了?”
小太监拼命点头,眼眶都红了。
“那我得先问问,”
平一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官家想让我救他,打算拿谁的命来换?”
小太监的脸一下子白了。
手指按在寸口,脉搏跳动清晰可辨。
那根食指微微施力,便如探入溪流底部,连最细微的石子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平一指闭目片刻,已对病患的症候了然于胸。
他的医馆墙上悬着一幅字,墨迹淋漓。
字幅上写的是:“救人一个,便须杀一个。
** 一个,也须救一个。
两者数目相当,亏本的买卖从不沾手。”
这些字句每日进门都能看见,病人们初时不解,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人曾问过,为何要有这等规矩?
平一指只淡淡答道:“阎罗王那里有本账,记着世上该有多少活人,多少死人。
我若治好了太多人,活人堆得山一样高,死人却没几个,那不是抢了阎罗王的生意吗?老天爷也不答应。”
他说起这话时,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的医术确实举世无双。
不论多重的伤,多难治的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的一根手指就能摸出病灶所在,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一样。
刀子落下时,手稳得像铁铸的,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可这般本事,偏偏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天道金榜上,平一指的名字泛着微光,排在第三个位置。
那行字迹悬在苍穹之中,引得无数人仰头观望。
帝释天站在山巅,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住那个名字,肺腑间涌起一股燥热。
那件名为“三皇真龙罩”
的法器,品阶标注为天级上品。
三皇——伏羲、神农、黄帝。
这三位上古圣皇,哪个不是声名赫赫?伏羲画八卦,神农尝百草,黄帝着内经,皆与医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尤其是那三皇真龙罩,难道真是他们用过的器物?
帝释天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舒展开,再皱起。
他反反复复琢磨,总觉得不对劲。
三皇法器,怎可能只有天级上品?至少也该是圣级才对。
可天道金榜从不出错,若非如此,那就是自己对这三皇真龙罩的来历判断有误?
不,不对。
帝释天呼吸急促了几分。
管它什么品阶,只要登上了这天道金榜,拿到奖励,实力就会往上跳一大截。
若是能同时登上好几个榜单,那收益更是难以估量。
“本座一定要站在那上面。”
他咬着牙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剩下两个位置了。
本座必须是第一,必须是。
谁都别想抢走。”
他的目光钉在苍穹之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与此同时,大宋都城临安。
皇宫深处,赵佶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他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的大宋,竟也出了个神医。
还排在天道神医榜前三。”
他转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国师,“国师可知这平一指是何来历?朕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一旁的林灵素轻轻晃了下脑袋,嘴角扯出一丝弧度:“陛下,贫道倒是听说过那位被称为**名医的平一指。”
他顿了顿,指尖在衣袖上捻了捻,像在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全因为一条规矩太过古怪——杀一人,医一人;医一人,杀一人。
一命换一命,半点不肯通融。”
“没成想,他居然能登上天道神医榜,还排在第三位。”
林灵素的语调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感慨:“看来这位**名医在医道上,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
赵佶听完,下巴点了点,目光落在远处雕花的窗棂上:“能排到第三,说明此人的医术已臻化境。
这般人物,确实了得。”
他转过头,眼里多了些热切的光:“国师,你说——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这人请到临安来?让他替朕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林灵素闻言,把腰微微弯了弯:“陛下龙体安康,自然是顶要紧的事。
您是大宋皇朝的根基,柱石,您若安好,大宋便安好。
贫道定当尽己所能,将这位**名医平一指请到陛下面前来。”
赵佶的脸一下子松开了,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林灵素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国师啊,朕的幸福可就全指着你了。
哈哈哈……”
笑声在殿内荡了几荡,撞上朱红的柱子,又软软地落回地面。
他已经年过半百,许多事早已力不从心。
若这平一指真能把他那毛病给治好,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至于平一指那条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赵佶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是一国之君,一声令下,别说杀一个人,就是杀一百个、一千个,也没人敢吭声。
况且临安城大牢里关着那么多死囚,随便拎一个出来砍了便是。
多省事。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滋味比蜜还甜,思绪早已飘出了宫墙,落到了远处看不真切的什么地方。
……
长安。
大汉皇宫。
江玉燕背着手站在殿 ** ,目光落在石阶下的砖缝里,声音不咸不淡:“这个**名医平一指,倒是个怪人。
可惜不在大汉境内——若是他在,非得把人扣在长安不可。”
她转过身,视线在石之轩脸上扫了一下:“有这样一个神医在手上,那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石之轩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江玉燕。
这个被称为妖妃的女人——本事没多大,脾气倒是大得很,口气也不小。
跟在她身边越久,石之轩就越能看清她骨子里的蠢。
她越是愚蠢,对他而言,便越有用。
眼下,邪帝舍利的下落已经快要摸到了。
只要把舍利炼化,控制这个女人,不过是捏碎一颗鸡蛋的事。
大汉的江山,很快会彻底落入石之轩的掌心。
那所谓的十八路诸侯,在他眼中不过蝼蚁聚集。
待他领兵奔赴虎牢关,定让那群乌合之众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京城的皇宫深处,大明皇帝朱厚照的目光从天穹中的榜单上移开,转向身侧那道身着道袍的身影。
“国师,”
朱厚照的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这位平一指,立下的规矩倒是有趣。”
张三丰抚了抚银白长须:“他救人前要杀一人, ** 后才能施术。
若是刀刃对准恶徒,倒也罢了;倘若死在刀下的是无辜百姓,那双手沾的血,怕是比救活的人命更重。”
“说到底,”
朱厚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国师的胸怀,岂是这等怪人所能明白的。”
张三丰摇头轻笑:“老道不过是见不得好人平白丢了性命罢了。”
朱厚照仰头望向榜单末端的两个名字空位:“还剩两个位子,下一个,可会是莫大先生?”
“以那位的手段,”
张三丰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登顶榜首,也非不可能。”
“朕一直想当面谢他,”
朱厚照的指节微微收紧,“可惜这位神医,总是不露真容。”
晋阳皇宫内,李世民的手掌重重按在案几上。
“医者父母心,”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平一指竟敢立下这等规矩。
救人一命便要夺另一人性命,这样的医者,宁愿他从未存在过。”
他转向身侧的徐子陵:“大唐有孙思邈,便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朕始终认为,药王的名次该在前列。”
徐子陵拱手:“陛下所言甚是。
平一指在外名气再盛,若失了仁心,此生也不过是空负一身医术。”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子陵这番话,正说到了朕心坎上。”
御剑山庄的石阶上,尹仲停下脚步。
他盯着榜单上平一指的名字,指尖捻着一片落叶。
杀一人,医一人。
能定下这种规矩的人,手中那根银针的功夫,怕是已经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
那日天穹迸裂般炸开数道金光,平一指正弓着腰翻弄晾晒的草药,肩头突然被一只粗粝的手掌拍得生疼。
回头瞧见自家婆娘那张横肉堆叠的脸,耳膜便被震天的吼声灌满——水缸见了底,扁担和水桶已经在墙角搁了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