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前行,却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铺了石板的路。
洒扫的尼姑们也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放下扫帚,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变,转身快步往殿内走去。
没过多久,殿门大开。
十几个身影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位老尼,手中捻着一串泛黄的佛珠。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广场,盯着院墙的方向。
“来了?”
徒弟小声问。
师父没答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存在,像是大地深处有一条巨蟒正在翻身。
院墙外的那人终于现身了。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发髻用一根骨簪束着,面容看不出年纪,说三十也行,说五十也不违和。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可广场上那十几个尼姑却像是面对千军万马一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黑袍人不急不缓地走向广场 ** ,每走一步,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就渗出些许白霜。
他停在观音像前三丈处,抬起头,视线掠过那群尼姑,落在主殿的匾额上。
“慈航静斋。”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就像是在念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名字。
老尼双手合十:“庞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原来这个就是庞斑。
徒弟咽了口唾沫,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师父却伸手按了按徒弟的手臂,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庞斑没有回答老尼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观音像轻轻一划。
石像的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缓慢地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石头的纹理游走,顺着莲座往下,一直延伸到青石地砖上。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裂纹停住了。
不是因为力道耗尽,而是因为庞斑收回了手。
他转头看向老尼,声音依旧平淡:“告诉师妃暄,我来了。”
老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师父趴在屋顶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侧过头,对徒弟耳语道:“瞧着吧,这戏才刚开始。”
徒弟正要问什么,忽然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摸出来一看,是之前在大明皇宫里得到的那块玉佩——此刻正不断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师父,这……”
师父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飞快地将玉佩夺过来塞进自己怀里,压低声音道:“莫慌。
大概是那个榜单要开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那声音不是从云层中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迸发出来,就像整个世界都被锤了一下。
广场上所有人都抬头望天。
庞斑也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天空没有变暗,反而更亮了。
一种近乎刺眼的白光从天顶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巨幕,横亘在整个苍穹之上。
那巨幕上浮现出几个字。
字体古朴,笔画如同刀刻斧凿。
徒弟盯着那几个字,念出声来:“天道神医榜……”
他还没念完,底下广场上就传来一阵骚动。
那十几个尼姑纷纷后退了几步,仿佛天上那巨幕会掉下来砸着她们似的。
老尼抬了抬手,示意 ** 们冷静。
她仰着头看着那巨幕,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警惕。
庞斑却没有再看那巨幕。
他转过头,视线开始在四周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屋顶时,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师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站在广场 ** 的黑袍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可那黑袍人并没有揭穿,只是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老尼身上。
“看来今天,你们这里会很热闹。”
庞斑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一步步往院墙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青石缝隙里的白霜却以更快的速度退去,像是阳光把它们蒸发了。
等他消失在院墙外时,广场上的青石板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
老尼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对身后的 ** 们低语了几句。
那些尼姑纷纷散去,有几个往藏书阁的方向跑,有几个去了后山的闭关石室。
广场上只剩老尼一个人。
她抬头看着天上那巨幕,喃喃自语:“天道神医榜……莫非这片天地,真的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屋顶上,师父正准备带着徒弟悄悄退走,口袋里那块玉佩却忽然发烫到几乎灼痛皮肤。
他伸手去捂,指尖刚一碰到玉佩,脑海中就炸开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响,像是有人把一句话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南域乱象已起,速往。”
师父愣了一秒,随即扯着徒弟的袖子,纵身跃下屋顶,落在后山的密林中。
林间光线昏暗,树影婆娑,有一片枯叶落在他肩头,被他随手拂去。
“师父,咱们又要跑了?”
徒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不是跑。”
师父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是赶场。
京城那头刚唱完一出,这边才刚敲了开场锣鼓。
好戏在后头呢。”
他脚步不停,穿过密林时衣袂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风从他身旁掠过,裹挟着远处传来的钟声——那不是慈航静斋的钟声,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响彻在天地之间。
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时,天上的巨幕依然明亮,那些古朴的字迹开始缓缓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显露出来。
广场上的人影比预想中多出许多。
左首立着一群缁衣女尼,当中一位容貌清秀的尼姑面色如霜,她身侧站着几个光头僧人,最边上是个灰袍老道,须发皆白,手中拂尘低垂。
与他们遥遥对峙的只有三人。
站位呈箭头形状——前面一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为首那男子穿一件绣满紫红花纹的锦袍,身形魁梧得惊人,胸背厚实如铁塔,任谁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他身后左侧是个黑衣男人,右侧是个白衣女子。
那锦袍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却透着一股近乎邪气的俊美。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那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血管的纹路,走动时脖颈上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一头黑发从头顶正中分开,柔顺地垂落在宽阔得过分的双肩上。
鼻梁像刀锋一样直挺,双眼亮得骇人,目光扫过来时仿佛有两道电光,其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魅力。
配上他那如山如岳般沉稳的气度,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穿缁衣的女尼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庞斑。”
她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
顿了顿。
“竟敢踏进我慈航静斋的山门。”
那锦袍男子——魔师庞斑——听见这话,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身上的紫红锦袍一尘不染,外面披着一件拖到地面的银色大氅,腰间扎着三寸宽的束带,带子上镶满了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彩光。
庞斑眼中凝结的寒意化作一缕冷笑。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长笑,笑声震得广场上的石板嗡嗡作响。
笑完之后,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梵清惠。”
“我不想和你多说废话。”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天际瞥了一眼:“天道神医榜马上就要现世。”
“等看完这榜单的排位,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梵清惠的眉毛竖了起来,声音更加响亮:“庞斑,就让你多活片刻!”
屋顶上,叶清宇趴在瓦片间,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人。
他眯起眼睛,把那些人的身份一个个在心里理了一遍——应该和听说的差不多。
就在这时。
天空突然炸开一片金光。
那道巨大的天道卷轴从天际尽头缓缓展开,像一匹金色的绸缎被人从上往下拉开。
光芒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暖黄色。
璀璨的金光弥漫了半边天。
卷轴上的字迹在光芒中浮现。
【天道神医榜】
【九州天下,千百年来,医术高明者,数不胜数】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天道有灵,特设此神医榜。
凡是上榜者皆能得到莫大奖励】
【此榜单只排十位九州神医,上榜者得天道气运加身】
下面一行字缓缓浮现。
【天道神医榜第十名——程灵素】
【身份:医学名宿“毒手药王”
无嗔大师关门 ** ,名字由《灵枢》、《素问》两本医学经典而来】
【程灵素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是她继承了毒手药王的遗作《药王神篇》,成功培育了至毒七心海棠】
金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
那些女尼的缁衣被染成了金色,和尚的光头上反射着光斑。
庞斑的银色披风在金光中像一汪流动的水银。
叶清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瓦片。
深秋的风穿过朱漆宫门,带着一股子发霉的檀香味儿,贴着地面的梧桐叶翻滚了两圈,卡在了门槛边上。
曹正淳弯着腰,一只手稳稳托住朱厚照的小臂,另一只手虚扶着皇帝的后腰,步子迈得极慢,像怕惊碎了什么薄脆的东西。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肺腔里那股沉积多日的闷痛终于淡了一些,他眯起眼,看着天边那道刚刚亮起的金光。
“张真人来得倒早。”
朱厚照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虚浮,尾音微微上挑。
张三丰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袍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在那片湿滑的绿意上留下了一道细痕。
他没行礼,只笑着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眼角攒起几道纹路:“陛下的脉象比昨日稳了,浮脉已退,尺脉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