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闻言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没沉进眼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无双榜一出,九州英才尽收其中。
有人看了欢喜,有人看了发愁。”
“道兄说的是。”
梵清惠替他续上茶,“只是不知道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宁道奇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年,我苦修不辍,可总觉得差了那么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梵清惠脸上,“想借静斋的《慈航剑典》一观,看看能否融会贯通,借此破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知梵斋主能否给老道这个面子?”
梵清惠眼里闪过一丝清光。
她也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
空气凝住了一瞬,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弯了弯嘴角。
“道兄有求,清惠焉能不帮?”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宁道奇脸上。
“只是清惠这里,也有个小忙,想请道兄搭把手。”
茶盏在宁道奇掌心转了半圈,热气顺着杯沿往上爬。
他盯着水面浮沉的叶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事?说清楚些。”
梵清惠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道兄已经看见那个榜单了。”
“我和了空师兄,还有石之轩、祝玉妍,名字都挂在上头。”
“石之轩那个人,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宁道奇没有应声,只是把茶杯又端起来凑到唇边。
“天道无双榜这一亮出来,石之轩一定会重新现身。”
梵清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只要踏出藏身处,江湖就不会再太平。”
她停顿了几息,指尖在桌沿划过一道弧线。
“而且他盯上的东西,比你想的更大。
若是让他得手,这天下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所以我已经让妃暄和梦瑶下山了。”
“去大唐。”
“帮他们一把。”
梵清惠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讲。
宁道奇将茶咽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他慢慢抬起眼皮,“就是想让老夫去看着那两个小丫头?”
梵清惠没有否认。
“妃暄和梦瑶阅历浅,若是身边没有稳妥的人守着,我怕路上会出变故。”
“有道兄在旁照应,许多事就能顺畅些。”
“将来九州重新归于一统,道兄自然也是有功之人。”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身,朝着宁道奇的方向欠了欠腰。
“清惠就先替这天下百姓,谢过道兄了。”
宁道奇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拇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的釉面,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静斋要替天下做事,老夫虽然是个出家的人,但也懂得什么叫是非。”
“你要我走这一趟,我应了。”
“等我翻完《慈航剑典》,就下山去找她们。”
“你那两个徒弟,老夫保她们平安便是。”
梵清惠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她举起茶杯,朝宁道奇的方向递了递。
“那就祝道兄旗开得胜。”
宁道奇也举杯。
两盏茶各自见底。
“道兄稍等。”
梵清惠放下杯子起身,“我这就去取剑典。”
脚步声转过廊柱,渐渐远了。
宁道奇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嘴角的纹路动了动。
来之前他就料到,梵清惠不会那么痛快地把《慈航剑典》交出来。
但他也没打算让人当傻子耍。
护两个小丫头周全,这件事他做得到。
至于替谁拼命——那就看值不值得了。
大明境内,武当山顶。
雾气贴着石阶翻涌,真武大殿前的青砖被水汽浸成了深色。
张三丰负手站在檐下,目光落在殿前虚空里那个排列整齐的榜单上。
宁道奇的名字正嵌在中间一格。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收,随即又松开。
“散人宁道奇……”
武当山巅的薄雾被晨风吹散时,宋远桥看见师父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人竟然没死。”
张三丰的目光从天际那排金色大字上移开,眼皮垂下又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宋远桥压低声音问:“师父,您认得那个叫宁道奇的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
张三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额角来回摩挲,“他师父青元道人,当年和我喝过几壶酒。”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哼。
“青元道人跟向雨田打了一场,回来时五脏六腑都烂透了,硬撑了三天,最后血从嘴里往外涌,连话都说不完整。”
“宁道奇就是那人的徒弟。”
张三丰忽然笑了,笑纹在脸上堆叠起来:“我一直以为他被魔门那帮人剁成了肉酱。”
风吹过来,他花白的胡须轻轻飘动。
“结果他不仅活着,还爬到了大隋道门最高的位置上。”
宋青书这时凑上来半步,眼睛亮晶晶的:“师爷,论辈分的话,宁道奇该喊您一声前辈吧?”
张三丰点了点头:“倒也不差。”
宋远桥猛地侧过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宋青书脖子一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张三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了。”
“这个天道无双榜,怕是写到头发白了都写不完。”
“剩下那八个人会是谁,我倒想看看。”
宋青书又忍不住开了口:“师爷,您肯定在那八个人里面。”
张三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水面一样在空气里荡开。
“青书啊,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个吗?”
他转过身,眼睛望向远处的山脊,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
“我在想的是,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不流血。”
他脸上那些笑纹一点点平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神色。
“沐师弟已经下山了。”
“虽然武当派的门规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
“但大明江湖现在像一口滚沸的油锅。”
“希望他不要做让我难受的事情。”
---
极北之地。
这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割开皮肉。
脚下是万年的冰层,厚度超过百丈,坚硬得连铁镐都砸不动。
天门就藏在这片冰层深处。
天门的规矩只有一个:帝释天的话就是天。
此时,那个戴着鬼怪面具的身影正在冰窟里来回走动。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冰面震颤。
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面有两团幽幽的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层,穿过风雪,一直望到天穹上那排金色大字。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冰窟里来回撞击,像无数面鼓同时被敲响。
“好啊,好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天爷终于弄了个有意思的玩意儿出来,本座总算不用天天对着这些冰碴子发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冰面上的仆人。
“天下有那么多人,哪一个能比得上本座?”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
“本座就是神灵!”
“这天道无双榜的第一名,只能是本座的!”
“到时候,九州的人,都会跪在本座脚下,向本座磕头。”
“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一个身影从冰层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个人跪倒在帝释天脚边,额头贴着冰面,身体微微发抖。
“主人……清宇观的事,属下查遍了天门所有的典籍,一点线索都没有。”
帝释天笑声戛然而止。
冰窟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怎么会查不到呢?”
帝释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在偷懒?”
跪着的人浑身一颤,额头在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主人明察!属下把天门所有记载都翻了一遍,真的没有关于清宇观的任何记录!”
帝释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面具后面的目光像两把冰锥,扎在跪着那人的后背上。
御剑山庄的庭院里,石板被踩得微微发响。
那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正立在院中,拳头破空时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他看似儒雅,眉目间却偶尔掠过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锐气。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走近,边走边仰头看天。
天上那面金色榜单正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一把剑。
“二弟。”
锦袍男子喊了一声。
壮硕男人收了拳脚,脸上堆出温和的笑意:“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锦袍男子指着天穹:“那天道无双榜,已经排到第九位了。
九州这么大,藏龙卧虎的人物可真不少。”
“天下之大,高手如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壮硕男人语气平淡。
“剩下的八个名额,也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
锦袍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壮硕男人笑了:“大哥,你早就不把名利放在眼里了,怎么还对这榜单上心?”
锦袍男子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看来,你的境界比大哥高得多。
行了,不耽误你练功了,走了。”
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壮硕男人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
整张脸阴下来,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重新抬头,盯着那张金色榜单。
“天道……”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到底算什么?”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尹仲苦修了五百多年,灵镜留下的伤还是好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灵镜。”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天道无双榜……如果我上榜了,天道会不会给我一颗能治伤的灵药?”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臂——那里有一道陈旧却不愈合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下,每夜都让他疼得难以入眠。
“要是能在榜单上拿到赏赐,就算暴露身份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