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恶人谷活着走出来的男人,迟早会循着旧路找到她,再战一场。
邀月指节收紧,恨意从唇角渗出。
她一定要让那只手亲自捏碎燕南天的喉咙。
长安城深处,皇宫仪凤殿外,暮色昏沉。
江玉燕坐在石凳上,望着红叶先生,问的是关于慕容秋荻和谢晓峰之间那段纠缠多年的恩怨。
红叶先生语速不快,像是把一页泛黄的旧账本逐行念给她听:“二十多年前,头一回照面,两人交手,慕容秋荻落败,然后那一夜就有了夫妻之实。”
“后来谢晓峰知道茅家早已给她下了聘,第二天便带人私奔,许诺七年之后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半个月后两个人各奔东西。
到了第七个年头,谢晓峰假死脱身,从此离开神剑山庄。
慕容秋荻由爱转恨,一手建起了天尊。”
江玉燕下巴轻点,声音不高不低:“这么说,她心里那股火,烧的全是对谢晓峰的恨。”
“要对付谢晓峰,只能从慕容秋荻身上找缺口。”
红叶先生弯着腰赔笑:“娘娘看得通透,这件事确实绕不开慕容秋荻。”
江玉燕没再开口,目光正落在殿外那张忽然浮动的天道无双榜上。
燕南天三个字赫然跳入眼底。
“燕南天没死在恶人谷?”
她喃喃低语,眼中却跳起一簇光亮,“功力还涨了一层?”
燕南天这个名字她从小就听过。
她爹江别鹤年轻时给江枫那个傻子当书童,而江枫恰恰是燕南天的结义兄弟。
那人练的是嫁衣神功,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里都是真力。
若是能把这些真力从骨头里榨出来,渡进她的经脉里——
江玉燕的嘴角微微一挑。
那时候她就不再是此刻这个只能仰头看榜的女人。
一旦握住那股力量,整个大汉皇朝都得低头。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也别想拦住她登上九州第一女帝的宝座。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红叶弓着的脊背上:“红叶,马上去查燕南天的落脚点。
我要他全身的功力,一点不漏。”
红叶先生双手一拱,声音里裹着十足的谄媚:“娘娘放心,我这就去找人盯死他的行踪,定然给您一个交代。”
人影一晃,殿前的暮色里只剩江玉燕独自坐着。
她目送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寒光像淬了毒的刃。
指尖捏着那枚九转轮回丹的瓷瓶,燕南天能感受到药力透过瓶壁传来的温热。
窗外的风穿过冀州城的巷子,带着尘土和煮汤的味道。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衣袍在肩上松松垮垮挂着,洗脸时铜盆里的水映出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师傅。”
身后传来小鱼儿的声音,带着试探和担忧,“你在看什么?”
燕南天把瓷瓶揣进怀里,转过身来。
他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只是望着窗外那道金光闪烁的天道无双榜,看着自己的名字浮现在上面。
嘴角动了动,没什么笑意。
当年的燕南天会仰头大笑。
现在不会了。
活死人的日子里,每一夜都像被磨盘碾过。
关节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那是当年那一战留下的伤痕。
他记不清多少个日夜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的裂缝,听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咽声。
那些年,他的恨意像炉膛里慢慢熄灭的火,先是烧得旺,然后变暗,最后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
“这药留给你。”
他把瓷瓶抛给小鱼儿,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扯断自己哪根骨头,“我用不上。”
小鱼儿接住了瓷瓶,没说话。
如果去天山的路能再短一些就好了。
那座山在一片深绿里,观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会有湿滑的触感。
叶九盘腿坐在 ** 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生生造化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扩散,他能感觉到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新的经脉,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叶清宇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峰。
风把桂花的甜香送到鼻尖,他却想起了很多年前冀州城里的酒。
那时候的酒馆临街,门口挂着一面酒旗,旗子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燕南天坐在他对面,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酒液溅湿了袖子。
那个年轻人浑身散发着锋芒,像一把才出炉的刀,眼睛里有光。
“江枫那小子,迟早要超过我。”
燕南天喝下一碗酒,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但我也不差。”
现在江枫的坟头草大概有三尺深了。
叶清宇闭上眼,深吸一口桂花香。
一个人若是命太硬,活着反而是折磨。
他想。
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金光,接着又是一道。
丁鹏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叶清宇看见清宇观外的松树枝头停了一只乌鸦,黑羽在光中泛着微微的紫。
圆月山庄的人?那地方在山的另一边,夜里月光照着山庄里的梨树,白花像是下了一场雪。
魔刀的传人,据说他手里的弯刀能映出月亮的影子,刀锋寒得让人脊背发凉。
叶清宇记得听人说过,丁鹏最后还是归隐了,在山庄里种了些花,养了一只黄狗。
榜上的名字变了又变。
寇仲这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叶清宇的手指动了动。
少帅军的少年,修炼长生诀,那是一门能将伤口当做露水的 ** ,伤口见了阳光,便慢慢消散了。
那孩子在战场上打过多少仗?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可他总能活下来,像是春天里的野草,踩倒了又长起来。
“师叔。”
叶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虚弱,“我感觉到药力在动。”
叶清宇回头,看见那个少年脸上的神色不像惊讶,倒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望见了村口的灯火。
叶九的呼吸变得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得像是要把肺给喘出来。
榜上的金光还在闪烁,像是有人在天上反复划亮火柴。
燕南天在冀州城的酒楼上把一小壶酒慢慢喝完了。
楼下传来叫卖声,有人在劈柴,斧刃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他 ** 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小鱼儿跟着他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个瓷瓶。
“师傅,我们去哪?”
“向西。”
燕南天走到楼梯口,手指扶在扶手上,木头的触感粗糙扎手,“去一个地方,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走下楼梯时,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疤痕,深得像被什么东西拉过。
小鱼儿跟在后面,看着那道疤痕,还是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天道无双榜亮得刺眼,照亮了酒楼桌面上的酒渍和木头纹理。
名单上的人名一个接一个浮出来,像河面上冒出的气泡,可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叶清宇回到静室里,把门关上。
光线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亮条。
他坐下时,袖口拂过桌上的茶杯,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角屋顶的椽子。
“看来,这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可话虽这么说,他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寒夜里最后一 ** 星。
指尖刚离开榜单,那行金色字迹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余温。
叶清宇偏过头,目光扫过刚刚浮现的【天机八刀】四个字——寇仲的名字已经沉入历史,现在轮到徐子陵了。
第十八名的标注刺得他眼睛发涩。
徐子陵那家伙,曾经用裴矩的身份在李世民身边晃荡过几年,后来装死跑到巴蜀去隐居,改名叫严子陵。
这人的底细叶清宇比谁都清楚:长生诀、九玄 ** 、奕剑术、换日法门、九字真言手印、不死印法……一堆乱七八糟的功夫塞进一个人身体里,居然没把他撑爆。
奖励是天寒剑。
天级下品。
剑身泛着淡淡蓝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叶清宇把目光从榜上挪开,喉结动了动。
排名越来越靠前了。
他的指节在袖口里捏得发白。
万一自己的名字哪天蹦上去,天道那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再把清宇观的位置往外一抖……光是想想,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搬家?往哪儿搬?清宇观扎根在这儿几百年了,地脉都养熟了。
正盘算着,第十七名的影子从榜单上浮现出来。
星魂。
这两个字让叶清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阴阳家左 ** 。
大秦皇朝两大护国法师之一。
跟月神并列。
那小子在武学和阴阳术上的造诣,确确实实是常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花板。
据说他的精神力极端可怕,眼神能看穿人心,阴阳术比五大长老加一起都强。
奖励是七星玲珑剑。
天级上品。
剑身上镶着七颗不知名的宝石,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
叶清宇的舌头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他这辈子讨厌的人不多。
星魂算一个。
但更让他烦躁的,是阴阳家那个东皇太一。
两个人从没过招,可东皇太一干的事,叶清宇一件都没忘。
当年七国混战的乱局里,雍州和凉州烧得遍地焦土,东皇太一就在背后捅刀子,害得多少无辜性命死在战火里。
那家伙就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下山找过一次。
没找到。
东皇太一的藏身本事确实了得,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连气息都没留下半点。
叶清宇的目光落在榜单上星魂的名字上,指尖在袖口里搓了搓,把那个名字和自己心里的名单钉在一起。
下次下山,一定要把东皇太一那个祸害连根拔掉。
脚步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那里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但最想挖出来的那个,已经记在账上了。
咸阳宫内的铜灯跳动着,嬴政的目光钉在那张刚呈上来的榜单上。
星魂二字赫然出现在天道无双榜第十七位。
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脸,总算有了一丝起伏。
大殿空旷,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