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吴家上门退亲那天,我娘才知道。”
“那天吴婶没来,托了个媒人,把金耳环用红纸一包,送了回来。媒人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就一句实话:吴能另有所爱。”
“我娘当场就把茶杯砸了。”
汪卫虹把那片树叶拧成了渣。
“我娘冲去吴家,就要一句话:二十年的交情,你就这么对我?”
“你猜吴婶说什么?她说,孩子自己不愿意,我能怎么办?”
“就为这句话,我娘跟她掰了。两年,见面就掐。”
“外头人不知道内情。我家护着我,不说。吴家没脸,更不说。都传是两家男人官场上结了仇。”
苏青瑜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你呢。”她问,“你难受什么?难受吴能,还是难受别的?”
汪卫虹愣了愣。
“吴能……我其实也想明白了,他那样,也没什么可难受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难受我娘跟吴婶。二十年的交情,说没就没了。还有……”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院里人背地里说我,说我是被退货的。”
“我才十九,我往后……”
“打住。”苏青瑜抬手拦住她。
“我跟你说,吴能这种货色,婚前能够看清,这种一律是当喜事办的!”苏青瑜甚至鼓了鼓掌。
“他要是跟你成了亲,再跟文工团的搞到一块儿,你那时候哭都没地方哭。现在多好,他原形毕露,你毫发无损。”
“你还得谢谢那个文工团的,她替你把一个陈世美接走了。这种人,你就该祝他们天长地久,狠狠锁死,千万别放出来祸害别人。”
汪卫虹噗嗤一声,笑了。
“狠狠锁死……”她抹了把眼睛,“你这说的什么词儿。”
“大实话。”苏青瑜慢悠悠地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你今年十九,往后好日子长着呢。至于你娘跟吴婶……”
“那是她们俩的账,让她们自己掐去。你一个小辈,替她们扛什么?”
“还有那个被退货的说法。”苏青瑜嗤了一声,“什么退货?分明是你先验的货,发现是垃圾,不要了。要论起来,是吴能配不上你,被退货的是他。”
汪卫虹看着她,看着看着,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痛快。
这两年堵在心口的东西,被这人三言两语,全说通了。
“那你说。”汪卫虹抹干净脸,忽然又问,“我娘跟吴婶,还能不能好了?”
苏青瑜想了想。
“能。”
“真的?”
“等那对小两口过不下去的时候,你吴婶就知道悔了。”苏青瑜慢悠悠地说,“那女的是冲着吴家的门第来的,吴能是冲着那张脸去的。这样的两个人,日子能过出花来?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吴家自己先乱。”
汪卫虹张着嘴,半天,幽幽地说:“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盼着了。”
“盼着吧。”苏青瑜拍拍她,“到时候你娘跟吴婶抱头痛哭,二十年的交情又回来了。你呢,那时候早就嫁了个比吴能强一百倍的,抱着娃看他们家的热闹。”
汪卫虹笑得直不起腰。
“苏青瑜。”她拉住苏青瑜的手,“我认定你这个朋友了。”
“哎,对了,”她又说,“你多留几天嘛。我带你去吃钟水饺,还有赖汤圆,还有……”
两人正站在树底下笑作一团,招待所的方向,一辆吉普嘎吱一声停在路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他回身,又扶下来一个烫着头发、穿碎花裙子的女的。
那女的腰扭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汪卫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下意识往树后头躲了半步。
“躲什么。”苏青瑜一把拉住她,“抬头,挺胸。该躲的不是你。”
汪卫虹一怔,咬咬牙,把腰板挺直了。
路口那对男女说说笑笑,往招待所门口去了。
吴能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口一个小心台阶,殷勤得冒泡。
那女的像是察觉到有目光,回头瞟了一眼,眼风扫过树底下,带着三分得意。
苏青瑜眯着眼睛看热闹。
哟。
说曹操,曹操到。
吴能一扭头看见树底下的汪卫虹,差点让台阶绊了。
他帽檐底下的脸唰一下红了,眼神往旁边躲。
“卫虹……”他心虚地喊了一声。
汪卫虹别开脸,没应声。
苏青瑜在旁边看得分明。
这男的,脸皮倒还没厚到家,知道亏心,知道躲。
可惜,他身边那位不答应。
烫头发的女的顺着吴能的目光看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汪卫虹。
她非但没躲,反倒把吴能的胳膊一挽,整个人贴上去,扭着腰就朝树底下过来了。
“哟,这不是卫虹妹妹吗?”
吴能的脸更红了,脚底下往后缩:“曼丽,咱们上楼吧……”
“急什么。”何曼丽不撒手,笑吟吟地打量汪卫虹,“卫虹妹妹,早听说你了,今日可算见着了,到底是大小姐,啧啧。”
汪卫虹抿着嘴,不接话。
她下巴抬着:“我跟吴能快办事了,到时候,你可得来喝杯喜酒。”
吴能在旁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曼丽!”
“怎么,我说错了?”何曼丽斜他一眼,又转回来,上上下下看汪卫虹,“卫虹妹妹,你别怪我多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寻下人家吧?要不回头我给你留意留意?我们团里食堂有个大师傅,人老实,手艺好,就是比你大几岁,丧过偶……”
“何曼丽!”吴能急了,拽她。
汪卫虹打小被家里护着,吵架的经验拢共没几回。
遇上这种阴阳怪气没憋着好的人,满肚子的话,愣是一句都倒不出来。
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字:“你……”
“我怎么啦?”何曼丽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也是,你们这样人家的姑娘,眼光高,可挑来挑去,当心挑花了眼,最后把自己剩下。”
她说着,往吴能身上又贴了贴。
“吴婶就常说,娶媳妇,就得娶个能吃苦、会伺候人的。洗衣做饭,纳鞋底,伺候公婆,哪样不得会?要是娶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那不就只能放家里供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