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的脸涨红了:“那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苏青瑜说,“我只是觉得,你需要认认真真跟小胖本人道个歉。”
林月耳朵嗡嗡的响,越发有些站不住了。
院子里,也有人心疼林月的。
“至于吗,大人给小孩赔不是……”
“其实人家林老师也是好心……”
林月指甲掐进手心里。
全院的人都在看。
她要是甩袖子走了,明天她就是家属院最大的笑话。
她到底还是蹲在了小胖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陈建军同学,是老师搞错了,老师给你道歉。”
说完她站起来,逃也似的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看见她的后脖颈红彤彤的。
苏青瑜揉了揉小胖的脑袋。
“婶子答应你的事,做到了哦。”
然后她转向缩在钱桂香身后的孙小磊。
脸上的笑没了。
“现在,该算算你的账了。”
孙小磊被苏青瑜的表情一吓,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婶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掐他了……”
六岁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确实可怜。
围观的家长们心先软了。
王秀琴搓着手劝:“狗丫啊,孩子知道错了就行,六岁的娃,懂啥呀。”
“就是。”马大姐也帮腔,“得饶人处且饶人,真闹大了,传出去说你一个大人欺负小孩,不好听。”
正僵着,院门口一阵风似的冲进个人来。
孙铁军。
三团连长,陆正霆过命的老战友,驻训点上接到电话,他立刻搭了车赶回来。
“你个兔崽子!”
孙铁军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孙小磊腿弯上,被旁边几个汉子死死拉住。
“我孙铁军带兵十几年,在外头保家卫国,我儿子在家里掐烈士的遗孤?!”
他眼睛瞪得血红。
“我今天不打死他,我没脸见老陆!”
……
那一夜,家属院的人看见孙铁军押着儿子,挨家挨户地敲门道歉。
先拎了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去了陆正霆他们家。
孙小磊跪在当院,给他叔他婶磕头,给陆安鞠躬,嗓子哭哑了。
又拎了同样的东西,去小胖家赔罪。
最后,孙铁军当着全家属院的面,腰弯下去。
“孩子是我没管好,这回我已经教训了他,以后我往死里管孩子,他要是再犯,我亲自捆了他送回老家,让他爷拿家法伺候。”
陆正霆沉默。
孙铁军跟他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交情,后背挨过枪子儿,是他替自己挡的。
这个人脾气正直、火爆,他说往死里管,就是真往死里管。
再说,孩子跪也跪了,磕也磕了,罚也罚了。
他作为陆安的父亲,孙铁军的上级,也只好表态。
这事翻篇了。
以后俩孩子还是好朋友。
……
打那以后,孙小磊像是换了个人。
见人就问好,爷爷奶奶叔叔婶子。
帮老人提水,帮嫂子抱柴,上学路上捡到一分钱,颠颠地跑去交给老师。
家属院上下都夸,浪子回头金不换,到底是孙连长的种,底子不坏。
只有苏青瑜留了个心眼。
她跟陆正霆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装乖的孩子更得多盯着。”
陆正霆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苏青瑜剥着橘子,头也不抬。
“真改了的孩子,眼里有愧,见着小安会躲。他不一样,他见着谁都笑,眼睛里头一点事儿没有。那不叫改,那叫学精了。”
……
转眼到了九月,卫生所的大喇叭一早就在家属院响起来。
“通知,通知。地区防疫站配发的小儿麻痹糖丸到了,今天下午两点,在卫生所门口发放。各户带好孩子,按人头领取,过时不候。重复一遍……”
小儿麻痹,学名叫脊髓灰质炎,这年月是要命的病。
得了的孩子,轻的瘸一条腿,重的瘫一辈子。
防疫站把疫苗做成糖丸,粉红的小圆丸,甜丝丝的,孩子们抢着当糖吃。
可这东西金贵。
卫生员用保温桶运来,桶里镇着冰块,一层冰一层药,打开盖子白气直冒。
发放桌上摊着登记册,全家属院适龄儿童的名字,一个挨一个,领了就在名字后头画勾。
按人头来的,多一颗都没有。
错过今天,就得等下一批。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下午两点,卫生所门口排起了长队。
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一个个踮着脚往前瞅。
大人们摇着蒲扇,议论着哪家的孩子去年没赶上,腿落下毛病了,说得人心惶惶。
苏青瑜牵着陆安,排在队伍中间。
天气热,她给陆安带了搪瓷缸子,里头是晾好的凉白开。
小家伙乖乖地牵着她的衣角,小口小口地喝水。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轮到前头几家的时候,发放桌跟前人多,挤挤挨挨的,卫生员一边发药一边画勾,忙得满头汗。
就在这时候,苏青瑜看见了。
孙小磊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底下。
发放桌蒙着一块白布,垂下来挡着桌底。
那孩子猫着腰,从桌子腿中间钻进去,手从布帘底下伸上来,在保温桶里抓了一把,飞快地揣进裤兜,又从另一头钻出去,溜溜达达地走了。
动作快得很,前后不过十秒钟。
要不是苏青瑜正好站在侧面,正好低头给陆安拧缸子盖,正好从人腿缝里看见,谁都发现不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七八分。
上回挨了整,孙小磊面上乖了,心里那口气能咽下去?
再说那糖丸粉红粉红的,甜丝丝,孩子们都当糖抢,他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缸子一收,拉着陆安就往前挤。
“同志!同志!”
她挤到发放桌前,指着孙小磊溜走的方向。
“孙铁军家的小磊刚才钻桌子底下,抓了一把糖丸揣兜里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嗡的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炸了。
“啥?偷糖丸?”
“不能够吧!那可是糖丸啊!”
“青瑜你是不是看岔了?一个六岁的娃,他敢干这个?”
不怪他们不信。
糖丸是疫苗!
按人头登记的,少一颗,就有一个孩子吃不上。
吃不上是什么后果?
小儿麻痹,瘫一辈子!
这是要出人命、要追责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