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川花了七天时间评估万宝阁的所有核心成员。
每个人半天。他不看数据。不查背景。只是走过去。坐下来。聊天。
有时候聊的不是工作。
他和柳七娘聊的是亡夫。柳七娘一开始不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白泠川没有追问。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以前也算账吗？柳七娘说：以前不会。嫁了那个人以后学的。他比我还笨。如果我不算，家里连多少米都不知道。
然后她沉默了。声音低了半个调。
白泠川在空白书上写了什么。
他和方岐山聊的是眼镜。方岐山的眼镜是修仙界的灵物。能放大微观细节。但白泠川不问灵物。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方岐山说：十二岁。鉴定老师说我天生散光。看近处的东西比别人清楚三倍。看远处的东西比别人模糊三倍。 白泠川说：所以你选了鉴定师。因为你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 方岐山愣了。……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他和宋婉清聊的是围裙。宋婉清炼丹时永远系围裙。白色的。旧了但洗得干净。白泠川问：这条围裙是谁送的？宋婉清说：自己做的。逃婚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炼丹的时候戴着，觉得踏实。白泠川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和裴如璋聊了三分钟。裴如璋太紧张了。说了七次嗯那个就是说。白泠川等他。等了三分钟。直到裴如璋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知道什么？白泠川说：你刚才擦了四次手。但你的手是干的。裴如璋的耳尖红了。
他和陶秋水聊的是符箓的纹路。陶秋水一打开这个话题就停不下来。白泠川听了一个时辰。一个问题都没问。但陶秋水说完之后觉得前所未有地畅快。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听众。白泠川说：好的听众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
七天后。白泠川把评估报告交给了沈知意。
不是竹简。不是文书。是他口述的。一个人一段话。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听他一个一个说。
柳七娘。核心价值：系统构建能力。她不是在管物流。她是在建一个活的有机体。每一条运输线都是她的神经末梢。她的弱点是她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送货的。如果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是万宝阁的骨架，她会承担更多。也会更怕失去。
方岐山。核心价值：真实。他是万宝阁里唯一一个不会说假话的人。不是他道德高。是他生理上做不到。他摸鼻子的时候就在说谎。他改不了这个习惯。所以他干脆不说谎了。这种人在商业环境里极其稀缺。也极其脆弱。你要保护他不被利用。
宋婉清。核心价值：标准。她心里有一把尺。这把尺不量别人。量自己。她的丹药品质高不是因为她技术好。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低于标准。这种人是最好的品控官。但也是最容易被完美主义压垮的人。你要教她一件事：偶尔低于标准也没关系。
裴如璋。核心价值：隐藏的勇气。他看起来怯懦。但他在炼丹时手稳如磐石。恐惧和勇气在他身上是同时存在的。当他找到一件他足够在意的事，恐惧就会退居二线。你已经给了他那件事。炼丹。但他还需要第二件事。被看见。不是被表扬。是被人在他安静的时候看到他正在闪光。
陶秋水。核心价值：翻译。她能把你脑子里那些别人听不懂的概念变成所有人都能用的东西。她的符箓系统不是她自己的创意。是你的创意经过她的翻译变成了可操作的产品。这种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极少见。你要给她更多的翻译题目。
沈知意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了。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没有说青枝。
青枝昨天已经说过了。
那还有一个人你没评。
小七。
白泠川歪了一下头。
小七不是人。
它也是万宝阁的核心成员。
白泠川想了一下。
小七。核心价值：记忆。它记住了所有人不会记住的东西。每一笔账。每一个数据。每一个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小变化。它是你的外接硬盘。但它比硬盘多一样东西。
什么？
偏心。它的记录不是客观的。它会在你的数据里加备注。那些备注就是它的感情。一个有感情的硬盘比一个没有感情的大脑更可靠。因为它不会删除不利于你的数据。它只会加一行主人又在逞强了
小七在桌角听到了。算珠抖了三下。
白……白先生。你看过我的记录？
没有。猜的。
小七缩回桌角。嘟囔了一句：这个人太可怕了。
沈知意合上笔记。
白泠川。你的评估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你看到的不是每个人的能力。是每个人的脆弱。
白泠川没有否认。
能力是表面。脆弱是根基。一棵树长得再高，决定它能不能挺过暴风雨的不是树冠有多大。是根扎得有多深。
那我的根呢？
沈知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不应该问这个。不应该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面前暴露这种问题。这不是她的风格。
白泠川看着她。
你的根很深。但方向是歪的。
什么意思？
你所有的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扎。向下。拼命向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所以你扎得越深，越孤独。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你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鉴赏师还有感觉？
好的鉴赏不只靠眼睛。还靠共鸣。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用最标准的商业语气说：评估报告已收到。谢谢。明天开始评估外部的大比参赛选手。你和方岐山配合。
白泠川站起来。
万宝阁最值钱的不是灵石储备，不是丹药产线，不是物流网络。
她抬头。
是人。你让每个人觉得自己有价值。这是你最大的资产。也是你最大的弱点。
弱点？
你把太多的价值绑在了人身上。人会走。人会变。人会死。当你最依赖的人离开，你的整个系统就会震荡。
她想到了殷九卿。想到了陆沉渊。两个走了的人。
白泠川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歪头5度。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走了。
门关上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着。
小七在桌角怯怯地冒出来。
主人。
他说得对吗？
哪句？
关于弱点那句。
她没有回答。
但她打开了抽屉。看了一眼佩剑和棋子。
两个走了的人。
两件留下的东西。
她合上抽屉。锁了。
走了的人不算弱点。她轻声说。留不住的人才算。
小七不敢出声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后院里。
那盆花安安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