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璋第二天早上就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看青枝交上来的第一份散修炼丹师摸底报告。三天的调查期限。青枝第一天就交了初步结果。
周边三十里内。登记在册的散修炼丹师一共四十七人。其中活跃炼丹的有三十一人。出品率在六成以上的有十九人。出品率在八成以上的只有三人。
裴如璋是其中之一。
第二个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炼了一辈子辟毒丹。出品率82%。但身体不太好了，每个月只能开五六炉。
第三个。
沈知意把那份报告翻到了第三个人的页面。
宋婉清。女。二十三岁。散修。无宗门背景。出品率91%。上品率过半。独门丹方三个：清灵丹、回元丹、养神丹。其中清灵丹可修复灵根损伤，目前已知没有同类产品。
她把报告放下。看向裴如璋。
你推荐的那个人。是她？
裴如璋坐在椅子上。驼背。他永远坐不直。职业习惯。低头看丹炉看了一辈子。
91%的出品率。你是87%。她比你高。
裴如璋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不服气。他对品质的态度像鉴定师对标准。数字就是数字。她的灵火控制极精准。温度误差不超过0.1度。这种天赋百年难遇。
你说没有人敢收她。为什么？
裴如璋搓了一下手上的茧。
她的婚约对象。背后是柳州的清风宗。清风宗在柳州是头把交椅。收留宋婉清等于得罪清风宗。没有宗门愿意冒这个险。
清风宗在我们这边有影响力吗？
没有直接的。但他们和林家有生意往来。林家是三大家族之一。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人在哪里？
上次听说在南山渡。距离这里两天路程。她一直在跑。每隔十天半个月换一个地方。
跑了多久？
一年多。
一年多。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带着三个独门丹方。出品率91%。被一个她可能根本不想嫁的人追了一年多。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在想的不是宋婉清的丹方。不是出品率。不是清灵丹的市场价值。
她在想一件更早的事。
一个女人。嫁给了一个她不太了解的男人。没有选择权。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只有沈太太。只有知意她妈妈。只有那个女人。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很快。不到一秒。
裴师傅。如果我收留她。清风宗来找麻烦。你觉得我们扛得住吗？
裴如璋想了想。清风宗不会亲自来。太远了。他们会通过林家施压。林家会给你的供应链制造麻烦。但不至于撕破脸。毕竟只是一个婚约。
只是一个婚约。沈知意重复了这句话。
裴如璋注意到了她的语气。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沈老板。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万宝阁现在的状况，不太适合多树敌。
不考虑了。
不考虑？
品质高11%。三个独门丹方。其中一个没有竞品。她站起来。裴师傅。你觉得一个品质高11%的炼丹师值不值得冒一点风险？
值得。但是……
那就够了。去联系她。告诉她，万宝阁需要一个首席炼丹师。我给她丹房、原材料、和一份正式合同。合同里写清楚：她的丹方归她所有。万宝阁只买成品。不买配方。
裴如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丹方归她？
你不要她的丹方？
我要她的丹。不要她的方。方是她的命根子。我拿了她的方，她到哪里都是给别人打工。我不拿，她在万宝阁才是合作，不是依附。
裴如璋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习惯性的驼背再往下沉了一点。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去联系。
还有一件事。
她可能不信。一个炼丹师被追了一年多。任何人说我保护你她都不会信。她信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让她看到你的丹房。让她看到你的原材料。让她看到你的炉子。炼丹师信的不是人。是条件。
沈知意点了点头。
裴如璋走了。
她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长老会。
她要在长老会上提出万宝阁的第二阶段计划：进军丹药市场。
会议室里。六个长老。苏墨渊坐在主位。
沈知意站在正中间。没有坐。这是她刻意的选择。站着说话比坐着说话更有气势。也更容易控制全场的注意力。
各位长老。我有一个新的计划需要向长老会报备。
什么计划？赵砚秋的声音从最右边传来。拂尘在膝上。手指又开始滑了。
万宝阁进军丹药市场。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丹药？赵砚秋的眉毛终于动了。你一个卖符箓的，要做丹药？
我不炼丹。我做供应链。
什么供应链？
签约散修炼丹师。统一采购原材料。统一品控。统一定价。以平价丹药进入市场。
赵砚秋的拂尘停了。
你要和三大家族抢生意？
不是抢。是补。三大家族的丹药太贵了。散修买不起。我做平价丹药。覆盖他们不愿意做的低端市场。
低端市场有多大？
每年大约三万灵石的消费量。目前被散修小摊贩分散消化。没有品牌，没有品控，没有标准。
赵砚秋冷哼了一声。丹药是修仙根本。你当做菜市场的白菜卖？
沈知意看着他。
赵长老。白菜论斤卖，丹药按品论价。我不降品质，我降中间环节。散修炼丹师的技术不差。差的是资源和渠道。我给他们资源和渠道，他们给我品质。这是分工。不是降格。
赵砚秋没有立刻反驳。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又开始滑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圈。
苏墨渊拍了拍膝盖。
知意。丹药市场水很深。三大家族经营了三百年。你确定？
确定。
万宝阁现在只有四百灵石。
做丹药供应链不需要太多启动资金。最大的成本是原材料采购。但如果我先签下炼丹师再找原材料渠道，可以用预售订单的方式锁定采购价格。前期投入不会超过一百灵石。
苏墨渊看了赵砚秋一眼。又看了看其他长老。
不需要投票。沈知意说。这不是宗门决策。是万宝阁的商业计划。我只是按规矩向长老会报备。
赵砚秋的手指停了。
你说得对。是报备。
他的声音里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支持。是一种等着看你怎么死的耐心。
沈知意笑了一下。
谢谢赵长老。
她转身走出了长老会。
院子里。风比早上大了。小树苗被吹得弯了腰。
她走过去。用手把弯下来的枝条扶正了。
你得长结实点。她对着小树苗说。风大的日子还多着呢。
她直起身。
走回万宝阁。
桌上的丹药市场破局方案已经写到了第七行。每一行都是一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打破垄断。
她拿起笔。写下了第八行。
第三步：向苏墨渊和长老会报备。完成。无反对票。赵砚秋沉默。评估：留观。
然后她写了第九行。
第四步：等裴如璋的消息。等宋婉清。
她把笔放下。
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但云层在西边堆成了一道厚厚的墙。像是要下雨。
小七。
叶千雪的财务报表收到了吗？
没有。
意料之中。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在同时运转三件事。丹药市场的供应链模型。赵砚秋天劫期间的行踪。叶千雪下一步会做什么。
三条线同时在走。
她睁开眼。
记账。
什么？
今天的慈善支出。零。
那为什么要记？
提醒自己。不是每天都有钱做慈善的。
小七的算珠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