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芷柔那边有人不见了!”
洛芊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落下时,苏清瑶已经转身。
祖库一层的铁匣还开着,七枚火漆票在丹火映照下微微发红。云丹青刚想将副簿收起,便看见苏清瑶握住剑柄。
“东偏殿。”她道。
“我同你去。”云丹青抬手收回丹火。
林越的声音随即传来:“丹青留在这里。副簿上的替补印还没稳定,血煞门若在票上留了后手,不能让它也断掉。”
苏清瑶将话转述。云丹青停了一瞬,随即点头。
“好。我查替补印的来处。苏姑娘,东偏殿若有任何异常,先护住人。”
“嗯。”
苏清瑶掠出祖库。
白塔外的夜风仍带着药味。方才那缕血光已经散去,东偏殿窗纸却亮得异常惨白,像有人把白卷的纸面贴到了整座殿宇上。
她刚落到廊下,叶芷柔便从殿内快步迎出。
“苏姐姐,少了一人。”
叶芷柔的脸色有些发白,掌心功德金光却依旧稳着。偏殿内十一名候选都还在石榻上,眉心各有一道淡金印记,睡着的、清醒的、抱着膝盖发抖的,一个不少。
唯独最靠东窗的那张石榻空了。
榻上被褥没有凌乱,连药碗都安安稳稳放在小案上。只有碗底残留的守心丹药汁里,浮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白屑。
守在门边的两名丹塔弟子额上都渗着汗。
其中一人看着空榻,声音发紧:“弟子方才还见过她。她醒来后一直坐着,连水都没喝,只盯着窗外。后来偏殿里像起了一层雾,弟子以为是云长老的丹火药雾,就眨了一下眼。”
“再看时,人就不见了?”苏清瑶问。
那弟子咬牙点头。
另一名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半熔的护身符。
“她离开前,这枚符忽然自己亮过。弟子想去扶她,却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东窗漏风,先把窗关上。”
“谁说的?”
“弟子没看见。”那人脸色更白,“声音像我师兄。他半年前已经死在北域。”
洛芊芊眼神微冷。
“连守门人都敢借声骗,看来这条线埋得比我们想得深。”
林越扫过那枚护身符,面板上很快弹出一串淡灰标记。
【护身符曾受短距认知干扰】
【干扰源已撤离】
【残余气息与白卷断口同源】
“它没有强行带走月宁。”林越道,“它让所有人都相信,月宁本该在那里坐着。等认知松开,她已经被折叠送走。”
叶芷柔抿了抿唇。
“那她离开时,应该还以为自己是在跟着弟弟走。”
苏清瑶没有接话,只走到空榻前,俯身看了一眼。
被褥下压着一张揉皱的药方纸,纸角留着沈月宁反复描过的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最后却被血色墨迹从中划开。
她将纸张收起,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洛芊芊蹲在窗沿,狐火在指尖凝成一点。
“本公主一直在屋顶盯着。没有人翻窗,没有人出门,连风都没多吹一下。她就这么没了。”
“失踪的是谁?”苏清瑶问。
叶芷柔取出安置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叫沈月宁。十九岁,药城南巷散修。她服过两次安识丸,记忆裂隙不深,一直不肯说自己最怕忘掉什么。”
林越的扫描视野铺开,先扫过空榻,再扫向整座偏殿。
【检测到白卷仿制残屑】
【检测到短距折叠痕迹】
【目标未离开丹塔范围】
“她没有走远。”林越道,“白屑上有一段被切开的记忆波动。芷柔,先问她身边的人,月宁醒来前说过什么。”
叶芷柔立刻将林越的话转给殿内众人。
候选们彼此看了看,过了片刻,靠近东窗的一名中年药商才哑声开口。
“她醒过一次。”
“她一直问我,南巷是不是还有一口旧井。”
苏清瑶目光微动。
“她为什么问井?”
药商摇头。
“她没说。只攥着一枚旧铜钱,反复念她阿弟的名字。后来叶姑娘给我们落印,她就安静了。”
叶芷柔看向空榻边缘。
那里果然压着一枚发黑铜钱。
铜钱中间的方孔被血线填满,血线并未向外蔓延,反倒像一根细针,笔直指向殿后。
洛芊芊的狐耳微动。
“有味道。”
她抬手一弹,狐火落到铜钱上。铜钱没有炸开,方孔里的血线却被烧得扭曲起来,竟在半空投出一幅模糊画面。
画面里,沈月宁站在一片白雾前。
雾中有一道孩童身影背对着她,赤着脚,正朝一口黑井走去。
“阿弟!”
她伸手去抓。
白雾深处,一张空白纸符缓缓翻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以一念换一命】
画面骤然碎裂。
叶芷柔呼吸一紧。
“它用她弟弟引她过去。”
“准确些说,是用她最不愿失去的记忆,把她自己送进一个选择里。”林越的声音低沉,“白卷的第二问没有得到答案,它就换了一个人问。”
苏清瑶看着那枚铜钱。
“沈月宁的阿弟还活着吗?”
那名药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南巷的人都知道。她弟弟沈小川三年前得了寒骨症,没钱进丹塔。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好了。沈月宁从那以后就常说,自己记不清那晚是谁送来药。”
“她后来去问过吗?”叶芷柔问。
药商苦笑。
“问过很多人。药铺说没卖过那味药,邻居说那夜没见有人进巷子。她越问,记得的事越少,只剩一枚铜钱和一小截药纸。后来她不敢再问了,怕连小川病好这件事也忘掉。”
叶芷柔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指尖的金光轻轻颤了一下。
“血煞门故意留下救命药,再把送药之人的记忆挖空。”她轻声道,“他们想把人最感激、也最害怕失去的念头养出来。”
“所以月宁才会被选成替补。”苏清瑶道。
林越没有否认。
“许安原本的记忆裂隙更稳定,但他开始主动说出河曲的事。血煞门需要一个还愿意追问的人。月宁正好符合。”
云丹青的声音忽然从祖库方向以传讯玉符传来。
“苏姑娘,替补印查到一半。原定许安的票被划去后,替补者的笔迹只留了一个‘宁’字。印上有南巷旧引火渠的灰痕。”
苏清瑶目光一沉。
“就是她。”
林越立刻接上:“东偏殿后方地下有一条封死的引火支渠,终点在南巷旧井。血煞门把折叠点藏在药香里,月宁此刻正往那里移动。”
洛芊芊从窗沿跃下,眸中狐火翻涌。
“那还等什么?”
“不能直接追。”林越道,“白屑折叠会读取最先踏入的人。清瑶,你走前面,用宗火护片压住入口。芷柔留一道功德印给殿里的人,再跟上。芊芊负责断后,防止第二张纸符带走别人。”
苏清瑶迅速转述。
叶芷柔没有迟疑,掌心金光散开,在十一名候选眉心外又覆上一层浅金屏障。
“你们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彼此在这里。”她看着众人,声音柔和而清晰,“无论听见谁叫你们,都先看这道金印。”
候选们仓促点头。
苏清瑶则走到殿后那面挂满药葫芦的墙前。
铜钱中的血线已经钻入墙根,消失在一块青砖缝隙里。她取出铁无双交给她的宗火护片,护片贴近砖缝的刹那,墙后传出一声极轻的水响。
咔。
青砖向内翻开。
一股陈年药渣混着河泥的潮气扑面而来。下方不是寻常地道,只有一级一级向黑处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挂着废弃引火灯,灯芯全被人换成了灰白纸捻。
苏清瑶没有立刻迈下去。
她的识海里,白色长阶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雾中的暗青衣身影仍未回头。
可那道先前提醒过她的声音,再次从雾里传来。
“莫问其名。”
紧接着,黑暗石阶的最深处,响起沈月宁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弟,你别进去!”
苏清瑶握紧重剑,踏下第一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