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锻造坊上头急停。船身猛地一沉,龙骨发出一声“哐”的颤响,那股惯性把船舱里一个空茶杯震到桌板边上,滚了一圈才停住。小金被这股动静惊得从洛芊芊怀里探出头,又“咕噜”一声缩了回去。
苏清瑶已经跳下去了。重剑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很短的银白弧,落在锻造坊入口那道矮墙前头。靴子踩在灰白的浮土上,闷闷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她落地时没有停顿,剑已经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洛芊芊紧跟其后。她在半空把斗篷一甩,八条尾巴在日光里张开,像八面被风吹满的帆。小金从她怀里弹出去,在半空滚了一圈,落在矮墙内侧的碎石堆上,“咕噜”出一声闷响,小黑点似的眼睛眨了眨,像在抱怨主人怎么又把它往战场上扔。
小银从叶芷柔肩上跳下去,银色软泥贴着地面飞快蠕动,在矮墙内侧的阴影里摊成一层半透明的膜,把几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压”了回去。
苏清瑶站在墙外,重剑横在身前。那些灰白的东西在她落地的瞬间齐刷刷停了,一起转头朝她这边看,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们的动作太过整齐,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没有一根属于自己的脑子,全听同一个指令。
“就这还叫兽潮?”洛芊芊落在她旁边,一边拍掉尾巴上沾的灰,一边嫌弃地撇嘴,“一个个灰扑扑的,跟刚从炉灰里刨出来似的。连只像样的眼睛都没有,眼眶都是空的——这到底是妖兽还是废料?”
林越的声音从船舷边落下来:“废料。”他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就是那种被抽走了贴图、只留下骨架的废料。你拿它当妖兽打,都委屈了。”
“行,本公主就爱打废料。”
洛芊芊抬手往前一推,一股冷气贴着地面铺开,在那些东西脚底下凝成一层薄冰。跑得快的几只踩上去,腿一滑,“噗通”翻倒在地,四肢在冰面上徒劳地刨着,发出干枯的“咔咔”声。
她没追,就这么冻着它们,让后头冲上来的被前面摔倒的堵住路。
她腾出手来,还顺便冲叶芷柔那边喊了一句:“药够不够?不够我这袋子先垫着。”
叶芷柔正往锻造坊里跑,闻言回头,声音温温的:“够的,我就是多带点放心。”
苏清瑶没搭她们的茬。她侧身让开一只扑过来的灰白妖熊,重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刃切进那东西的侧腹。切进去没有正常的阻碍感,像切开一块被冻硬了、内里却又空了的硬壳。
那东西被劈得往旁边踉跄两步,身上那道口子没流血,边缘是灰白的,跟表面一个色。
“没有血。”苏清瑶说。
“没有温度。”林越在识海里接了一句,“也没有灵力、没有妖气——连‘死’都不算,就是‘没了’。”他顿了一下,补了句让谁都开心的,“这就跟美术组删了图层,留下个透明框。打它不需要技术,需要的是体力。你只要记得,这不是在杀生,是在清文件。”
锻造坊里头,叶芷柔已经跪在第一个伤员身边。那人侧卧在地,右臂从肘部往下被撕开,伤口边缘的肉泛着白,血渗得很慢,还带着一种稀薄的淡红。
她先剪开伤口边上的衣料,用清水冲洗,再薄薄涂上一层药膏。涂下去的瞬间,药膏化开得比平时慢,像被那层灰白咬住了一样。叶芷柔的脸色微微一凝,又加了一道金光细细裹住——动作很轻,却极快。
云丹青蹲在她旁边,把另一个伤员从墙边扶起来。那人靠着堆废铁坯,胸口一道从肩胛横到腰侧的口子。云丹青解开他染透血的外衣,指尖按在伤口边上,送进一丝温热的丹力。
他一边按,一边低声跟那人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旁人听不清,但那人的喘息确实慢慢平了下来。替叶芷柔挣出一点时间。
洛芊芊的声音从锻炉那边传过来。她的尾尖还挂着几片冰屑,顾不上甩,穿过那些瘫倒的伤员走过来,指了指墙角一块空地。叶芷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副银白色的智能担架。
担架展开时发出一阵轻响,躺面平平地铺开,淡绿色的光从两侧小孔里渗出来。
叶芷柔把第一个伤员扶上去,担架前端一块透明面板亮了亮,跟着就自己做主地绕过地上的碎石和散落的工具,朝锻造坊出口驶去,在矮墙缺口处微微抬高、避开一块凸起的石板,然后稳稳停在飞舟底下,自动跟舱门对齐。
云丹青看着那副没人碰就自己跑起来的担架,愣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这是……铁无双做的?”
“我改的。”林越在识海里轻轻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点藏不住的得意,“之前那版只会直线杵,撞墙都不知道拐弯。我给它加了个避障,不然伤员还没抬上去,先被墙掀下来。你现在看——啧,稳得很。”
“得瑟。”
洛芊芊哼了一声,脚下却没停。
苏清瑶在墙外已经劈散了十来只灰白的东西。每一只劈开,她都注意到同一个细节:那碎块的断面光滑、空荡,没有一点纹理,像切开的干燥黏土,又像被削过的粉笔。
她挥着剑,那道银白剑光在灰白的兽群里反复划开一道道口子,单调的破风声在风里回响。她打得很稳,但林越能看出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不是费力的重,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对被自己劈开的东西的沉默在意。
洛芊芊的冰面已经铺满了矮墙前头一大片,后头的灰白东西被前面摔倒的同伴堵着,冲不上来。可那东西倒下去也会爬起来,哪怕一条后腿已经碎了,也会用前肢继续往前扒。
洛芊芊皱了皱眉:“这玩意儿没脑子就算了,怎么还没感觉?”
“正因为没感觉,才麻烦。”林越说,“正常人打一会儿会怕,它不会。”
苏清瑶劈开最后一只拦路的,跃上了矮墙。她站在那道粗糙的石墙上,看着远处山门方向正慢慢涌过来的更多灰白轮廓——走得慢,但多,层层叠叠地从山坡上压下来,已经把器宗主殿的废墟整片盖住了。
她把重剑收回来横在身前,转头朝锻造坊里说了一句:“先走。后头那些不少,但走不快,来得及撤。”
林越的身形又出现在船舷边。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上船的伤员和忙着的人,落在锻造坊后头那片被灰白浮土盖住的区域——铁无双的锻造室就在那儿,一间单独的石屋,门口挂着他自己刻的木牌。
木牌上的锤子图案,三百多年了,应该早看不清了。他把那段路看了一遍:灰白妖兽围着石屋挤得密密实实,低头不停撞那扇已经变了形的铁门。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清空锻造坊外围、打通到石屋的路、再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撤离,就算全员一起上也够呛。可锻造坊里那些器宗弟子的状态,已经撑不住了。
有几个重伤的,刚才被叶芷柔勉强止住了血,但脸色灰下去的速度,比药力见效还快。
“东西不拿了。”林越开口,声音不高,刚够苏清瑶和洛芊芊听见,“先把人全部撤走,立刻升空脱离这片山。”他顿了一下,“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改天再来取。”他语气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清瑶没回头。她的重剑还卡在一只灰白东西的肩胛缝里。
洛芊芊在飞舟下方停了一拍。她回头看了一眼锻造坊后头那片被灰白轮廓填满的地方,尾巴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身跃上踏板。尾尖在登船时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某个物件还在,随即收回来。
最后一名器宗弟子被扶上飞舟。叶芷柔蹲在舱门口,把他浸透血的袖口剪开,撒上一层止血散,裹了两圈,扶他躺平。
那人搭在舱板上的手指泛白,她替他把指头合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他手背上搭了自己的掌心,暖了一会儿,等那指头的僵硬慢慢松下来,才收回去。
飞舟升空时微微侧了一下,绕过锻造坊后头那片灰白,朝东南的山脊线飞去。林越站在船舷边,看着那间被灰色兽群围住的石屋一点点缩小。铁门还是紧闭着,那些东西还在一下一下撞着门板和墙壁,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敲着门。
他没有让飞舟减速,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间石屋消失在山影里的时候,船上的灰白也已经离得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