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下雪了。
叶芷柔是被冻醒的。她蜷缩在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里,感觉手脚冰凉,鼻尖冻得发红。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窗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棂上积了一层白。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身,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漫天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无声无息,铺天盖地。远处的山峰已经被白雪覆盖,像是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城池也披上了一层银装,那些白玉砌成的建筑在雪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这是叶芷柔来到云中城后第一次看到雪。
清河镇也会下雪,但没有这么大,这么密。那里的雪是细碎的,像是盐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而这里的雪是鹅毛般的,一片一片,飘飘扬扬,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的棉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冰晶在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她又接了一片,又一片,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丫头,怎么不穿鞋?”
云中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芷柔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腰间依旧系着那个酒葫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床。
“云叔,下雪了。”叶芷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云中鹤看着她的赤脚,又看了看窗外的雪,叹了口气:“下雪了也不能光着脚站在风口啊。你修为还比较低,赶紧穿上鞋,把这碗姜汤喝了,别冻着。”
叶芷柔这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凉意,连忙跑回床边穿上布鞋,然后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云中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沉默了片刻。
“今年这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好兆头。”
叶芷柔捧着碗,不太明白他的话。下雪就是下雪,还有什么好兆头坏兆头之分?但云中鹤的表情让她没有追问。
喝完姜汤,叶芷柔把碗洗干净放好,然后跟着云中鹤来到院子里的工作台前。今天要学的是新的炮制方法,云中鹤早就准备好了药材和工具。
工作台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麻布,上面放着几株新鲜的草药。那些草药看起来有些眼熟,叶芷柔凑近一看,发现是雪见草。
雪见草,顾名思义,是生长在雪地里的草药。它的叶片肥厚,表面有一层蜡质,能抵御严寒。花开在冬天,小小的白色花朵,像是雪地里藏着的星星。这种草药性寒,味苦,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是治疗热病的良药。
但在极寒之地,这种药反而很珍贵。
“雪见草的药性,全在叶片里。”云中鹤拿起一株雪见草,指着肥厚的叶片说,“它的叶子储存了大量的水分和养分,能在严寒中存活。采摘之后,必须在冰水中浸泡,才能保持药性。如果直接用清水洗,药性就会流失。”
叶芷柔认真地听着,将云中鹤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今天要学的,就是雪见草的炮制方法。”云中鹤从工作台下面端出一个陶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块碎冰,“这是冰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冰碴。你先把雪见草放进去,浸泡一盏茶的功夫。”
叶芷柔依言将雪见草放入冰水中。手指刚触碰到水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咬牙没有缩手,将几株雪见草全部浸入水中。
云中鹤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冷吗?”他问。
“冷。”叶芷柔老实回答。
“忍着。雪见草的炮制,最关键的就是这一步。水温不够低,药性就锁不住;浸泡时间不够,杂质就出不来。”云中鹤说,“炼丹也好,炮制也好,都是精细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叶芷柔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冰水浸泡的时间里,云中鹤又给她讲了雪见草的产地、习性、采摘时机和配伍禁忌。叶芷柔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偶尔问几个问题。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叶芷柔将雪见草从冰水中捞出来,放在麻布上沥干水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很稳。
“接下来是烘干。”云中鹤指着旁边的一个小炭炉,“用文火慢慢烘,温度不能高,高了药性就烧没了;也不能低,低了水分出不来。你用手背试温度,感觉微微烫手就差不多了。”
叶芷柔将手背靠近炭炉,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一株雪见草,放在炭炉上方的竹筛上,小心翼翼地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芷柔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株雪见草,看着它的叶片从翠绿变成深绿,从饱满变成干瘪,从光滑变得起皱。
第一株,烘过头了。叶片焦黑,一碰就碎,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云中鹤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株失败的雪见草放在一边,示意她继续。
第二株,火候不够。叶片虽然干了,但颜色发暗,没有那种应有的光泽。云中鹤说:“药性只保留了三成,不能用。”
第三株,叶芷柔更加小心了。她控制着翻动的频率,调整着竹筛与炭炉的距离,观察着叶片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当叶片变成深绿色,表面微微起皱,用手一捏能碎成粉末的时候,她停下手,看向云中鹤。
云中鹤拿起那株炮制好的雪见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他点了点头:“不错,可以用。”
叶芷柔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炮制药材,就是这样。”云中鹤将那些成功的雪见草收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一炉药材,可能只有一两株能用。炼丹师为什么珍贵?不是因为他们的丹方有多神奇,而是因为他们能从千百株药材中,选出那几株对的。”
叶芷柔看着那个陶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只是开始。她对自己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上午的炮制课结束后,云中鹤让叶芷柔自己去休息,他说要去总盟一趟,拿些东西。叶芷柔一个人在书房背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院子都铺满了。
她背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放下书,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小金和小银不在,只有她自己。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小小的雪球,放在石桌上。然后又捏了一个,叠在上面。再捏一个,再叠。
她做了一个小雪人。
没有胡萝卜做鼻子,她就用两根枯树枝插在两边当手臂。没有石子做眼睛,她就找了两颗黑色的草籽按在脸上。小雪人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觉得很满意。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叶芷柔抬起头,看到柳如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上落满了雪花,肩膀上也有。她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憔悴,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那双桃花眼依旧明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叶芷柔看不懂的东西。
“柳掌柜!”叶芷柔站起身,高兴地迎上去,“您回来了!”
柳如烟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小雪人上,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你堆的?”
“嗯。”叶芷柔有些不好意思,“堆得不太好。”
“挺好的。”柳如烟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颗小石子,按在小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根小树枝插在头顶当帽子,“这样好看多了。”
叶芷柔看着那个瞬间变得精神起来的小雪人,笑了:“柳掌柜真厉害。”
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打量着叶芷柔。
半个月不见,这丫头修为精进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不再是刚来时那种蜡黄。眼神也变得更加明亮,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云叔呢?”柳如烟问。
“云叔去总盟了,说拿点东西。应该快回来了。”叶芷柔说,“柳掌柜,您吃饭了吗?我去给您热粥。”
“不用。”柳如烟摇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管上面有雪,“我就坐一会儿,等云叔回来。”
叶芷柔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柳如烟似乎有很多心事,但又什么都不想说。叶芷柔也不好问,只能陪着坐着。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撒了一层白霜。
“芷柔。”柳如烟突然开口。
“嗯?”
“最近过得还好吗?”
叶芷柔点头:“很好。云叔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已经背完《百草图鉴》了,《药性赋》也背了一大半。今天早上还学会了炮制雪见草,虽然失败了好几次,但最后一次成功了。”
柳如烟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那就好。”她说,“好好跟着云叔学,别辜负了他的心血。”
叶芷柔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柳掌柜,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大事。”她说,“总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最近比较忙。这段时间,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叶芷柔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柳掌柜,您是去哪里?”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北边。”她最终说。
“北边?”叶芷柔愣了一下,“北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芷柔,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再大一些,再强一些,自然就会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叶芷柔的眼睛。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叶芷柔屏住呼吸。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要好好活着。”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柳掌柜,您……”
“嘘。”柳如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云中鹤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身上落满了雪。他看到柳如烟,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加快步伐走了进来。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来了。”柳如烟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叶芷柔的面说。云中鹤看了叶芷柔一眼,说:“丫头,去屋里把那个包袱收拾一下,里面是我从总盟拿回来的药材,你分门别类放好。”
叶芷柔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乖巧地接过包袱,走进屋里。
但她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站在门后,竖起耳朵。
“查到了什么?”云中鹤的声音很低。
“不多。”柳如烟说,“那些消失的城镇,布局确实有规律。我画了一张图,把它们的位置连起来,是一个圆。”
“圆?”
“对。圆心在……”柳如烟顿了顿,“在极北之地。那里有一个上古遗迹,据说是万灵宗分支的遗址。”
“万灵宗?”云中鹤的声音变了,“那个万灵宗?”
“嗯。”柳如烟说,“总盟怀疑,那些消失的城镇,是有人在布置某种阵法。以城镇为节点,以生灵为祭品,唤醒某个被封印的东西。”
云中鹤沉默了。
“太危险了。”他最终说,“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柳如烟说,“总盟派了人跟我一起去。而且,我只是去调查,不会深入。”
“调查也不安全。”云中鹤的声音有些急切,“柳丫头,你听我说……”
“云叔。”柳如烟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件事,总盟已经下了令,我必须去。”
沉默。
“什么时候走?”云中鹤问。
“今天。”柳如烟说,“我来,就是跟你们道个别。”
叶芷柔站在门后,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
柳掌柜要走。去北边。去调查那些消失的城镇。
她想起柳如烟之前说的那些话——“北边又有三个城镇一夜之间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粘液”“总盟派去调查的人失踪了好几个”。
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在心中蔓延。
“芷柔。”云中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出来吧。”
叶芷柔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如烟站在院中,雪花落在她的斗篷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白纱。她看着叶芷柔,那双桃花眼中,有一种叶芷柔从未见过的温柔。
“芷柔,过来。”
叶芷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柳如烟伸出手,帮她把头发上沾的雪花拂去。
“丫头,好好跟着云叔学。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叶芷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忍住,用力点头。
“柳掌柜,您一定要回来。”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一定。”
她转过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叶芷柔一眼。
“对了,你那个小绳结,编得不错。好好戴着,能保平安。”
然后她迈步走出院门,消失在风雪中。
叶芷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云中鹤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叹了口气。
“别担心,她命硬得很。”
叶芷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看着柳如烟的脚印被雪一点点覆盖,直到完全消失。
傍晚,雪停了。
叶芷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药性赋》,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柳如烟最后那句话——“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她不能辜负柳掌柜的期望。
叶芷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背书。
“玄参味苦,清热凉血。地黄微温,滋阴补血。麦冬甘寒,润肺清心。天冬甘寒,滋阴降火……”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是一种倔强的坚持。
夜深了。
云中鹤端着两碗热汤面走进书房,一碗放在叶芷柔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丫头,吃面。”
叶芷柔放下书,端起碗。面条是用灵麦粉擀的,汤是骨头汤熬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碗里,和面条混在一起。
云中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面。
过了一会儿,叶芷柔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继续吃面。
吃完面,她收拾好碗筷,回到书房,继续背书。
“天冬甘寒,滋阴降火……”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更加坚定。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树枝上。远处的云中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像是不肯睡去的眼睛。
云中鹤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书房里透出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会的。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柳丫头命硬,多少次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书房里,叶芷柔还在背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终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沾了墨汁,像一只小花猫。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青鸾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守卫。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着。
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每一页,都是她努力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