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爷子？”
洛芊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了抽。这名字也太随便了，一听就是临时编的。不过她也没有追问，老者那副随时要消散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多说什么。
“你们不必紧张。”古老爷子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这一缕残魂，在这里守了不知多少年，早就没什么力气了。就算想害你们，也做不到了。”他说着，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回苏清瑶身上。
“小丫头，你身上有天道的气息。”古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多少年没见过了。上一个有这种气息的人，还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像是不愿再提。
苏清瑶微微一怔。她想起先生曾经说过，天道筑基在修仙界极为罕见。这个只剩一缕残魂的老者，竟然一眼就看出来，还如此笃定。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古老爷子也不在意，目光又转向洛芊芊。
“还有你，小狐狸。”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身上的血脉气息，隔着十丈我都能闻到。九尾天狐的后人，如今还有传承在世，难得，难得。”
洛芊芊本想反驳那句“小狐狸”，但听到“九尾天狐”四个字，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古老爷子那张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认识她的先祖。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认识的是哪一位先祖，想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怀里的小金突然动了。
那小家伙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小黑点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者。它似乎对老者身上的气息很感兴趣，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发出一声软软的“咕噜”。
古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小金身上。那一瞬间，洛芊芊看到他的脸色变了。那张苍白的、古井无波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在灵魂里的恐惧。
“那是什么？”古老爷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飘渺空灵的调子，而是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石壁，“你怀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洛芊芊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小金往怀里拢了拢：“是……是我的宠物。它叫小金，怎么了？”
“宠物？”古老爷子的声音更尖锐了，“你把那种东西当宠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原本就虚幻的身影变得更加不稳定，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烛火。
苏清瑶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挡在洛芊芊面前：“前辈，到底怎么了？”
古老爷子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洛芊芊怀里的金小球。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在翻涌。
“天外来物。”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是天外来物！”
洛芊芊愣住了。天外来物？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金，那小家伙正缩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小黑点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它不知道这个老人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股针对它的敌意。
洛芊芊把小金抱得更紧了，“它只是一只史莱姆！它不会害人！”
“史莱姆？”古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的味道，“你们管它叫这个名字？你们知不知道，当年那场大劫，就是这种东西带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小金。那手指枯瘦如柴，在微微颤抖，但指向的方向没有一丝偏差。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外之物从天而降，落在大地上，然后开始生长，开始吞噬。它伸出无数触手，把周围的修士拖进去，吸干他们的精血和灵力。虽然颜色不同，但是它的身体，这种质地。和这个小东西，一模一样。”
洛芊芊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想反驳，想说小金不一样，小金从来没有吞噬任何人。但古老爷子已经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真元，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东西——是意志。是一个在绝望中坚守了万年的意志。
“不能留。”古老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宣判，“天外来物，不能留。当年我们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将那个东西封印。如果让它重现世间，一切都完了。”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亮了起来，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光环，缓缓旋转。光环每转动一圈，就扩大一分，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
“前辈！”苏清瑶厉声道，“住手！”
古老爷子没有理她。他的目光越过苏清瑶，死死地盯着她怀里的小金。那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它不能留。”
光环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射洛芊芊怀里的金小球。那速度快得惊人，苏清瑶根本来不及拔剑，云丹青的掐着的诀没来得及放开，铁无双的巨锤才刚刚举起。
洛芊芊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她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道金光。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石室中回荡。洛芊芊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那石壁上的符文在她撞上去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光芒刺目，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芊芊！”苏清瑶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冲过去。但古老爷子的攻击没有停止，第二道光柱已经凝聚成形，再次射向从洛芊芊怀里滚落在地的小金。
苏清瑶不再犹豫，重剑出鞘，横挡在小金面前。
“当！”
光柱撞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但那道光柱也被她挡了下来，金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在石室中炸开无数细小的光点。
“你……”古老爷子看着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也要护着它？”
苏清瑶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挡在小金面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苏清瑶转头看去，只见洛芊芊正从石壁上滑落，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死死地盯着古老爷子。
而在她身后的石壁上，那些被撞击激活的符文正在疯狂地闪烁。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在石壁上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画面。
那幅画，和之前那些壁画完全不同。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在变化，像是在播放一段被封印了万年的影像。
画面中，是一片苍茫的大地。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在颤抖，无数修士在天空中飞驰，各自施展着神通。他们的对手，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无数触手，时而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球体，时而散开成漫天的光点。它的每一次变化，都会带走无数修士的生命。
洛芊芊看着那幅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看到了——那些修士，有的是人族的剑修，有的是妖族的强者，有的是化形的灵兽。他们并肩作战，互相掩护，用身体为同伴挡住攻击。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灵。
而在画面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子，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如同扇子般展开，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在最前线。她的手中，捧着一块发光的骨片。
洛芊芊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是她的先祖。
画面继续流转。那团天外来物终于被镇压了，无数修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位狐族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骨片，仰天长啸。那啸声中，有悲痛，有决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古老爷子也看到了那幅画面。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那凝聚的光柱消散在空气中。他看着画面中那位狐族女子的身影，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青璃……”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画面渐渐消散，石壁恢复了原样。那些符文不再闪烁，安静地躺在石壁上，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洛芊芊挣扎着站起来，把小金重新抱进怀里。那小家伙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咕噜”。小银也爬过来，趴在小金身边，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着它。
“它不是那个东西。”洛芊芊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坚定，“它不会吞噬生灵。它只是……它只是贪吃贪睡的小家伙。”
古老爷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金。那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说它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洛芊芊，又像是在问自己，“你怎么知道？当年那东西降临之前，也是这么小，这么不起眼。没有人注意到它，没有人把它当回事。等它长大了，一切都晚了。”
他闭上眼睛，那虚幻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
“我亲眼看到的。那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一片荒原上。它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有修士好奇，凑过去看。它不动，也不攻击，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大家都以为它只是一块普通的陨石，没有人把它当回事。”
他睁开眼，看着小金。
“然后它开始长大。一夜之间，从拳头大小长到了房屋那么大。它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石头、树木、泥土、妖兽、修士。什么都吃，什么都消化。它的身体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噩梦。
“我们用了无数人的命，才把它封印。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有的很年轻，有的已经很老了。他们有的很强，有的很弱。但他们都没有逃。他们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我的师兄弟、我的朋友、我的弟子，都死了。只有我……我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封印，守了不知多少年。我在等，等那个东西彻底消亡。可是现在……”
他看着小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你告诉我，它不是。那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芊芊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小金不是那个东西。
“它不是。”苏清瑶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我见过那个东西。在秘境里，我看到了那些画面。那个东西的气息，和小金完全不同。”
古老爷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是吗……”他轻声说，“那就好。”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了，像是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气。
“我守了太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他抬起头，看着石室穹顶上那些流动的符文，“也许你说得对。它不是。那个东西，早就被封印了。我守在这里，只是在守着一个已经过去的梦。”
他看着洛芊芊怀里的金色小球，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照顾好它。”他说，“如果它真的是那个东西的后裔，那就用你们的办法，让它变成不一样的东西。不要再让悲剧重演。”
洛芊芊用力点头，把小金抱得更紧了。
古老爷子的目光又转向苏清瑶。
“天道之力……多少年没见过了。好好走你的路，别辜负了这份机缘。”
苏清瑶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云丹青和铁无双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石室中。
“对了。”他的声音从那些光点中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那些骨片……好好保管。总有一天，你们会用到它们的。”
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石室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些符文还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洛芊芊站在原地，看着古老爷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发出低低的“咕噜”，像是在问那个人去哪了。
“走了。”洛芊芊轻声说，“去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云丹青走过来，递给她一枚疗伤的丹药。洛芊芊接过服下，感觉后背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伤得重吗？”苏清瑶问。
洛芊芊摇了摇头：“不重，就是撞了一下。”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洛芊芊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一击是古老爷子拼尽全力的一击，如果不是他只剩一缕残魂，如果不是他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她早就没命了。
“走吧。”苏清瑶转身，向出口走去。
云丹青和铁无双走在前面，苏清瑶走在中间，洛芊芊抱着小金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高台，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地宫中的幽暗。
当他们走出洞口时，阳光刺得洛芊芊眯起了眼睛。她正想抱怨两句，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个人就坐在洞口边的一块石头上，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长袍，戴着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她托着腮，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面具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狐狸，出来啦？”
洛芊芊愣住了。
谜语人怎么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