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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是在黎明前停的。

苏清瑶醒过来的时候,帐篷外那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风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绝对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雪声,连帐篷固定绳锚接处惯常的轻微震动都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进了某种厚重的、密不透风的东西里。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确认暴风雪确实已经过去,然后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暖炉面板上,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院子里的人工光源还亮着,柔和的光芒洒在紫云藤的花架上。花架下,风力发电机的叶片转速已经明显减缓,动力核心上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灯——暴风雪期间它反而转得更快,充了不少灵力储备。苏清瑶走到帐篷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门——洛芊芊大概还在睡,昨晚她吃火锅吃得太撑,说要多睡一会儿。

苏清瑶拉下拉链,掀开帐篷的门帘。

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她走出帐篷,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天空已经放晴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刚泛起一抹灰白,太阳还没出来。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然后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世界都被埋了。

官道消失了。路两旁那些枯黄的野草消失了。昨天还能看到的几块半人高的乱石现在只剩下最顶端的尖角露在雪面上,其余部分全部被埋得严严实实。帐篷周围积了一圈厚厚的雪墙,高度几乎到了她膝盖的位置,那是暴风雪在帐篷背风面堆积形成的。如果不是折叠帐篷的固定锚稳稳扎在地面深处,她们昨晚说不定连帐篷一起被雪埋了。

放眼望去,整个荒原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连绵起伏的雪丘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没有鸟,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活物留下的痕迹。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不真实。

“好家伙。”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感叹,“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见过这种景象。这雪量,放在我老家那边,交通都得瘫痪。”

苏清瑶自然是不懂什么叫“交通瘫痪”的,但她大致明白先生的意思——这场雪很大。她蹲下身,伸手插进脚边的雪层里,积雪一直没过她的手肘才触到底下的冻土。触感干燥而松散,是最轻的粉雪,但架不住量大。

“先生,这种厚度的雪,官道还能行人吗?”

“估计有些费劲。不过好消息是,这么大的雪一盖,附近就算有妖兽也都躲起来了。你们的行进速度可能会慢一点,但不怎么会被妖兽打扰。”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确定要继续走官道?这雪一盖,路和荒原已经分不清了,很容易偏离方向。”

苏清瑶想了想:“西方草原上有一种罗盘法器,可以根据星辰定位,不受地形影响。之前我在天元城的时候买了一个。”

“那就行。不过今天我建议你们别着急赶路,雪虽然停了,但积雪太厚,深一脚浅一脚走不了多远。不如先在附近找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等雪再化一化,下午再出发也不迟。”

“好。”

苏清瑶站起身,正准备回帐篷,身后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洛芊芊裹着一条毯子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咦?雪停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停了。”

洛芊芊裹紧毯子走出来,站在苏清瑶身边,然后她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她愣了好几息,然后轻轻“哇”了一声。

“这么多雪。”她说,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不正经,多了几分认真的感叹。小金从她毯子缝隙里钻出来,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小黑点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噜——”。小银也钻了出来,趴在洛芊芊肩膀上,看了看雪,又缩回去,显然对冷冰冰的环境没什么兴趣。

“本公主以前觉得,青丘的冬天就算很大的雪了。”洛芊芊蹲下身捧起一把雪,看着雪团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但跟这一比,青丘的冬天根本不算什么。”

苏清瑶看着她。洛芊芊很少主动提起青丘,每次提起,语气都是那种假装不在意的轻描淡写。但此刻她蹲在雪地里,捧着雪的姿势莫名有些郑重,像是某种和遥远故乡的、小心翼翼的比较。大概是想家了,苏清瑶心想。

“你今天起这么早,不是专门出来看雪的吧?”洛芊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水,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出来看看路况。这样看来,我们还是等雪化一化再走吧。”

洛芊芊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太好了。本公主还没睡够,等下回去补个回笼觉。”说完裹着毯子回帐篷去了,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冲苏清瑶“咕噜”了一声。

苏清瑶没有立刻回帐篷。她在外面又多站了一会儿,等到东边天际线上的灰白渐渐变成了淡金色,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耀眼的白金色。那光芒太过强烈,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即便以她金丹期的目力,长时间直视这片雪原也会感到眼睛酸涩。就在这时,林越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清瑶,在你储物戒里放了一副墨镜。”

苏清瑶神识探入储物戒,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副造型简约的眼镜,墨色的弧形镜片镶嵌在哑光黑的镜框里,两侧的支架可以稳稳地架在耳朵上,入手极轻,镜片表面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不像她见过的材料。但以她对先生那些稀奇古怪道具的了解,大概又是什么“哪里的特产”。她依言戴上墨镜,镜片边缘刚好贴合她的脸型,视野中的雪原顿时柔和下来,不再白得刺眼——那些强烈的反光被过滤成了舒适的淡灰色,雪面的纹理和起伏变得异常清晰。

“谢了,先生。”她轻声道,随后将墨镜收回储物戒,然后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洛芊芊嘴上说要补回笼觉,但是回帐篷后就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溜打开的瓶瓶罐罐,手里捏着个小瓷瓶,正在捯饬丹药。小金趴在石桌上,圆滚滚的身体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小银倒是精神,蹲在洛芊芊肩头,小黑点似的眼睛跟着她手上的动作一左一右地转。看到苏清瑶进来,洛芊芊头也不抬地晃了晃手里的瓷瓶。

“木头脸,我们还有多少回灵丹?本公主数了一下,好像比本公主上次偷吃的时候少了一些。”

“你那不叫偷吃,是光明正大地拿。”苏清瑶走进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装丹药的储物袋,把里面的瓷瓶一个个拿出来排在桌上。小银好奇地伸出一只软乎乎的触须戳了戳其中一个瓶子,瓶子晃了晃,被苏清瑶及时扶住。

两人花了点时间清点物资。回灵丹还剩十二颗,疗伤的续骨丹五颗,解毒的清灵散三包,还有一小包叶芷柔亲手配制后托柳如烟交给她们的培元丸——这是给重伤之后补充元气用的,品相极好,药性温和绵长,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练出来的。另外还有之前在霜城采购的一些基础食材——主要是灵米和干粮,够两个人再吃十天左右。

“说起来,那个小丫头的丹药看上去好像还可以呢?”洛芊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那是她亲手配的,品相极好,药性路线也是她自己调整过的,用了四味温补的辅药去中和主药的燥性。”苏清瑶看了看装着培元丸的储物袋,“以她现在的修为,能做出这个品级的丹药,很不简单了。”

洛芊芊“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清点完物资,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洛芊芊昨晚火锅吃得太多,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就说饱了;苏清瑶倒是照常吃了一碗粥一个包子,不慌不忙地嚼完最后一口才起身收拾碗筷。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覆盖在官道上的厚雪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毕竟是灵力充沛之地的气候,和真正的极北冰原还是不同,积雪虽然量大,但在阳光和地底灵脉的蒸腾作用下消散得很快。原本齐膝的雪层迅速变薄,露出下面被冻裂的青石板路面,石缝里还在往外渗着细小晶莹的水珠。

两人收了帐篷继续上路。

化雪之后的官道变得湿漉漉的,青石板间的缝隙里都是水,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吱声。路两旁那些被埋在雪下的枯草重新露了出来,湿淋淋地贴在泥地上,在阳光下蒸腾起薄薄的水汽。空气冷冽而湿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洛芊芊走了没多远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恼羞成怒地把责任推给了小银——“肯定是小银刚才把水甩本公主脸上了!”小银委屈地“咕噜”一声,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先生。”苏清瑶边走边在意识中唤道。

“嗯。”

“从这里走到下一个城镇,大概还需要多久?”

“按官道上的里程标志来看,最近的城镇应该是霜城以南约三百里的‘青石镇’。正常脚程走官道的话,大概两天能到。但考虑到你们现在是步行而不是御剑飞行,再加上化雪之后路面湿滑,可能要两天半到三天。”

“青石镇现在还有人吗?”

“不确定。柳如烟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镇子,说是一个多月前还有玄冰宗的外派弟子在那里驻扎,但后来情况恶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撤走。不过就算镇上没人了,至少应该还能找到一些补给和避风的地方——毕竟你们不能每次都靠帐篷,偶尔还是需要去有人的地方打听最新的消息。”

苏清瑶正要回答,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建筑。

那是一座路边的茶棚,原本搭在几棵枯树之间的简陋木架已经垮塌了大半,棚顶的茅草被雪水泡烂后塌陷下来,压断了支撑的木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棚子下面,桌面上还残留着被冻裂的茶碗碎片。棚子旁边竖着一根歪斜的旗杆,杆顶挂着一面已经褪色发黑的长幡,上面的字迹早被风雪磨得看不清了。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一座普通的茶棚,在官道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供赶路的旅人歇脚喝茶。太平年月,这种茶棚里总是坐着三三两两的过客——背着货物的行商、扛着猎物的散修、赶着骡马的老农,有时候还会有说书人占一张桌子,讲些真假掺半的江湖传闻,赚几枚铜板的赏钱。但现在,它被废弃了。

苏清瑶走近茶棚,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塌陷的茅草。茅草下面压着一堆黑色的灰烬,是篝火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过过夜。”苏清瑶站起身,目光扫过茶棚周围的地面。湿漉漉的泥土上残留着好几道拖拽的痕迹,从茶棚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的小土坡后面。拖痕很宽,边缘不规则,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更像是有人在地上挣扎时留下的。拖痕颜色呈暗褐色,和周围的泥土颜色明显不同。她没有走过去查看土坡后面的情况,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官道。

“石大壮他们应该也在这座茶棚歇过脚。”苏清瑶对洛芊芊说,“他们在这里过了夜,然后继续往南了。”

洛芊芊没有说话,她的五条尾巴正在轻轻拂过那些断裂的木梁和倾倒的茶桌。忽然其中一条尾巴尖停在了某处,轻轻一勾,从桌缝里勾出一个小小的布条——褪色的蓝色粗布,像是从小孩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焦黑,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洛芊芊看着那根布条沉默了几息,然后小心地将它放在茶棚废墟最高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小块碎瓦压住,转身拉起苏清瑶的手腕朝官道另一边走去。

“走了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她的语气刻意加快了些,尾巴却在身后不安地摆了两下。

两人走了大约两三里路,茶棚已经消失在身后的弯道里。

苏清瑶又看到了一些东西。官道左侧的荒地上,有好几处明显是近期才填上的土堆——土堆的形状是长条形的,上面的泥土还很新,没有被雪水完全浸透。长条土堆旁边还有几个更小一些的土包,有一个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石头上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刻了什么东西。苏清瑶没有走过去看,洛芊芊也没有问。她们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两旁的荒地渐渐有了些变化。原本光秃秃的灰白色冻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植被——几丛膝盖高的枯灌木,枝干扭曲交错,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灌木下面偶尔能看到一些埋在土里的石头,颜色发黑,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越往前走,黑色石头的残骸就越多。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们终于看到了建筑——或者说,建筑的遗迹。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村庄残骸。从倒塌的围墙和地基的规模来看,这里至少住过上百户人家。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房屋化作焦黑的残垣断壁,木梁倒塌后压碎了瓦罐和农具,村口本该有一口水井,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沿碎裂,不知是被什么砸烂的。整座村庄像是被一场大火吞没过,又像是被无数只爪子反复撕裂、粉碎、践踏,最后被风吹日晒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在荒原上沉默着腐化。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木炭和泥土混合的焦苦气。

“先生。”苏清瑶在心中唤道。

林越的扫描很快返回了结果:“没有生命体征,而且不像是最近才毁掉的,看起来,少说也有一两个月了。”

苏清瑶正要把这个信息转述给洛芊芊,却看到她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柄小木剑,只有巴掌大小,刀柄和剑身的比例歪歪扭扭,刻痕粗糙却歪歪扭扭地保持了对称,剑柄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安”字。大概是哪个孩子用柴刀自己削的玩具。洛芊芊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擦过那个“安”字,指尖碰到一处翘起的木刺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拢掌心,把木剑攥紧了些。

“这孩子,应该逃出去了。”苏清瑶开口道,声音很轻。

洛芊芊抬头看她。

“似乎这里的人是为了逃跑才点燃大火阻挡怪物。”苏清瑶看着她,“做这把剑的孩子,可能也逃出去了。”

洛芊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微不可察的弧度点了下头,把小木剑收进了储物戒——和她那些宝贝得不行的零食、天元城买的闲书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五条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扬起下巴看向苏清瑶。

“继续走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