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了一声。
她弯腰捡起父亲的遗物,用一块破布包好,系在腰间。
然后,她拿起竹篙,开始撑船。
君乾没有阻止她。
一个十岁的少女,在父亲刚死的时候,还能冷静地处理后事,还能继续撑船——这份坚韧,比什么都重要。
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向江心驶去。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渔歌唱晚。
君乾站在船头,目光投向远方。
汉水之上,雾气渐起。
——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暗。
周芷若在船尾生了一个小火炉,煮了一锅鱼粥。
这是她父亲生前教她的。
她把粥盛好,端到君乾面前,低声道:公子……请用。
君乾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鱼也小,但煮得很用心。
手艺不错。
周芷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帘。
君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粥,周芷若收拾好碗筷,蜷缩在船舱角落里,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江面。
君乾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少女需要时间。
父亲刚死,她不可能立刻就恢复过来。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而是在默默消化着这一切。
这份心性,比很多大人都要强。
——
翌日清晨,汉水下游。
君乾站在船头,感知忽然一动。
上游约莫两里处,有两个气息极为特殊——的人。
一个苍老而浑厚,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一个稚嫩而虚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君乾眉头微挑。
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船舱里的周芷若道:芷若,前面有人。
周芷若站起身,走到船头,顺着君乾的目光看去。
岸边站着一个老道,鹤发童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持着一根拂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老道身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病态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极为灵动,正好奇地打量着君乾。
船缓缓靠近。
老道哈哈一笑,拱手道:这位公子,老道有礼了!
君乾看了老道一眼。
这老道约莫九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显然修为不浅。但他看自己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个晚辈。
有意思。
道长有礼了。君乾还了一礼,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老道姓张,是个云游道士。老道笑眯眯地说,公子呢?
君乾。
君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君乾说,道长呢?
老道也是随便走走。张三丰哈哈大笑,不如同路?
君乾看了他一眼。
这老道,修为不弱。大宗师境界,在这个武学衰微的时代,算是顶尖高手了。
君乾点了点头。
张三丰一喜,拂尘一挥,上船一道而行。
那少年站在张三丰身边,上下打量着君乾,眼中满是好奇。
君乾也看着他。
少年面色苍白,眉宇间有一股病态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只是……眼底偶尔闪过一丝痛苦的痉挛。
——
夕阳渐沉,江面上暮色四合,远处有归鸟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圈涟漪。
君乾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身后,张三丰正与张无忌坐在大船的甲板上。老道从船舱里取出一床薄被,披在张无忌身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无忌,冷不冷?
不冷,太师父。张无忌笑了笑,但嘴唇微微发青。
张三丰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无忌体内的寒毒,又有了躁动的迹象。
这一年来,每隔三五日,寒毒便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无忌便如坠冰窟,浑身颤抖,面色青紫,痛苦不堪。他只能用自身功力为其压制,但每次压制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寒毒在不断地侵蚀无忌的经脉,而他的功力,也在一次次的输出一中被消耗。
九十年的修为,面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太师父……张无忌忽然身子一僵,声音变了调,我……我有点冷……
张三丰脸色一变。
他伸手按住张无忌的肩膀,一股浑厚的纯阳真气渡入无忌体内。
无忌浑身开始颤抖,牙齿打颤,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薄被,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那汗珠落在皮肤上,竟然结成了薄薄的冰霜。
寒毒发作了。张三丰沉声道,双手不离无忌肩头,功力源源不断地输入。
君乾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三丰的功力确实深厚,纯阳真气浩浩荡荡,如暖流涌入冰封的河流。但寒毒太过阴毒——那是玄冥二老数十年苦修的玄冥真气,阴寒至极,专攻人体阳维、阴维二脉,一旦侵入,便如附骨之疽,难以驱除。
张三丰的纯阳真气与寒毒在无忌体内交锋,每一寸经脉都成了战场。
无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子蜷缩成一团。
太师父……好冷……好冷……
张三丰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他的功力虽深,但寒毒实在太过顽固。他能压制,却无法驱除。每压制一次,寒毒便会反弹得更厉害。这一年多来,他已经不知道输了多少次功力,每一次都像是在和一头蛰伏的野兽搏斗。
君乾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按在张无忌的胸口。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冷,不是皮肉之冷,而是深入骨髓、侵入经脉的阴寒。寻常人若被这股寒气触及,恐怕当场便会冻伤。
君乾面色不变。
一股至阳至刚的真气,从指尖缓缓渡入张无忌体内。
与张三丰的纯阳真气不同,这股真气的质地截然不同——如果说张三丰的真气是冬日暖阳,那么君乾的乾元真罡,便是盛夏烈日。
不是一个层次。
君乾的乾元真罡如盛夏烈日,涌入张无忌体内。
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所过之处,盘踞在经脉中的玄冥寒毒如冰雪遇骄阳,疯狂退缩、消融。寒毒试图抵抗,试图反扑,但在其面前,它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张三丰在一旁感到十分惊讶。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无忌体内的寒毒正在飞速消散——那股阴寒的气息在至阳真罡的冲击下,迅速消融、瓦解。片刻之间,经脉中的寒毒便被驱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无忌的身子不再颤抖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青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那双因为痛苦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了焦距。
不……不冷了……他的声音微弱,但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太师父……我不冷了……
张三丰浑身剧震。
张三丰修炼纯阳无极功六十年,自问对二字的理解,当世无人出其右。可方才君乾出手的那一瞬,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乾元真罡所蕴含的至阳之力,比他苦修八十年的纯阳真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的纯阳真气是炉中之火。
而君乾的,是天上的太阳。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修为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郑重地向君乾拱手一揖。
老道张三丰,替无忌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君乾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九十岁的老道。
张三丰的揖礼行得很标准——不是那种客套的拱手,而是真正的深揖,弯腰九十度,几乎是鞠躬到底。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能对一个年轻人行如此大礼,足见这份感激是发自肺腑的。
原来是武当张真人当面,张真人不必如此。君乾说,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张三丰直起身来,苦笑了一声,公子有所不知。这孩子身上的玄冥寒毒,老道用纯阳无极功压制了一年有余,每次发作,最多也只能撑住三日。可公子方才出手,一按之下,便将他体内的寒毒尽数去除……这可不是举手之劳。
他看着君乾,目光中满是感慨。
老道今年九十有一了。张三丰缓缓说,八十年前,老道还是少林寺的一个杂役僧人,后来蒙觉远大师传授部分九阳神功,自行悟道,创立武当一脉。六十年来,老道走遍天下,自以为这世间的武功、人物,多少都有些了解。可今日见了公子……才知天外有天,不知公子是何门派。
逍遥派。
君乾看了一眼张三丰身边的张无忌。
少年已经不再颤抖,面色虽然仍然苍白,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去。他的眼睛半睁着,似乎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耗尽了力气,但目光中仍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他。
这孩子多大了?君乾问。
十二。张三丰说。
君乾点了点头。
十二岁。身中玄冥寒毒一年多,被折磨成这样,还能保持神志清醒,没有崩溃。
这份心性,比他预想的要好。
无忌这孩子是被玄冥二老所伤,鹿杖客和鹤笔翁,是汝阳王府的座上客。一年前,他们在武当山……张三丰闭了闭眼,无忌的父母在武当山上被逼迫自刎,玄冥二老趁乱掳走了无忌,在他身上打了一掌。老道虽然及时将孩子救下,但那玄冥神掌的寒毒,已经浸入了他的经脉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