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王语嫣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您还在世。
李秋水缓缓站起,走到王语嫣面前。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抚上王语嫣的脸——那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你长得像阿萝。她的声音很低。
王语嫣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曼陀山庄里种满茶花、脾气古怪的女人。想起母亲每次喝醉后偶尔会念叨的那句那个女人,语气里全是恨意。原来母亲恨的不是已经死了的人,而是活着、却再也没回去看她的人。
您……为什么不去看看我娘?王语嫣问。
李秋水的手僵了一下,收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面容恢复了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样子——但君乾看得出来,她的眼眶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先住下吧。李秋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宫里地方多,不差你们几间屋子。
她顿了顿,看向君乾:你倒是有心,把她带来见我。
顺手之事。君乾说。
李秋水没再说话,挥手让人带他们去偏殿。
——
殿外,赫连铁树已经等得满头大汗。
皇太妃说逍遥派家事,外人不得旁听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进。但他在外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七宝指环。逍遥派掌门信物。皇太妃叫那人。
他回想起在杏子林外初见此人时的情形,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武功高强的少年公子,虽然折了自己手下,但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后来此人闯营要解药、指名要见皇太妃,他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只能照做。
现在他才知道——此人果然是皇太妃的师弟。
不是什么江湖散人,不是什么大理驸马——是皇太妃的同门师弟,逍遥派掌门。
他当时竟然还想用一品堂的势力压人。
赫连铁树后背一阵发凉。
冰心殿的门终于开了,君乾三人走出来。王语嫣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阿朱好奇地四处张望,显然对皇宫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赫连大将军。君乾看见他,微微点头。
赫连铁树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比之前恭敬了三分:公子,皇太妃可有吩咐?
安排住处,在宫中偏殿。
是,下官这就去办。
赫连铁树转身去安排,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当初没有得罪此人。不,是幸好此人格局大,没跟自己计较。
若是换了别人,被一品堂用悲酥清风迷倒又囚在天宁寺,此事如何善了还两说。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离去。
——
入夜。
君乾独坐偏殿,取出小无相功帛书,借着烛火细读。
过目不忘,一遍即记。但记忆只是第一步——真正参悟一门功法,需要实修实证。
他盘膝而坐,北冥真元运转周天,同时以小无相功的心法引导内力流转。两者在经脉中交汇——北冥神功如大海,包容万象;小无相功如明镜,照映万象。
识海中,万界珠缓缓转动。
君乾闭目感悟,嘴角微微上扬。
逍遥三法,已得其二。
等拿到天鉴神功,大宗师之门——便不再是遥不可及。
西夏皇宫,偏殿。
君乾三人住下已有数日。
皇宫生活与江湖大不相同——每日有人送来早膳午膳晚膳,衣裳熏得喷香,连阿朱都被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小在慕容家做婢女,伺候别人惯了,冷不丁被人伺候,浑身不自在。
王语嫣倒是很忙——李秋水几乎每日都叫她去冰心殿。
祖孙二人几十年未见,有太多话要说,也有太多话说不出口。李秋水不擅长表达温情,但她的方式很直接——让御膳房做李青萝爱吃的菜,端到王语嫣面前,然后坐在一旁默默看她吃。
王语嫣吃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和我娘做的不一样。她说,但味道有点像。
君乾偶尔被叫去旁听,多数时候则自行修炼。小无相功的帛书已读透,内力融合初见成效——北冥真气为根,小无相功为用,二者相辅相成,功力比初入西夏时又精进了一层。
但白虹掌力,李秋水迟迟未传。
不是推托——是在等一个时机。
——
这一日,晨光初照。
宫城西侧有一处演武场,原是西夏禁军操练所用,但李秋水入宫后便圈为私用。四周高墙环绕,寻常人等不得入内。
君乾刚到演武场,李秋水已在场中。
今日的她没有穿宫装,换了一身月白色劲衣,袖口束紧,腰间系一条银色丝绦,干净利落。乌发依旧高绾,但少了那根白玉簪,多了几分干练。
她站在场中央,抬手一引,今日传你白虹掌力。
我看师姐是手痒了。君乾笑道。
李秋水哼了一声:少废话。看好了——
她掌心朝前,缓缓推出。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但空气骤然扭曲——一道无形掌力隔空轰出,三丈外的石靶地炸裂,碎石四溅。
不是掌风——是凝而不散的掌力,穿透三丈距离后仍有如此威力。
白虹掌力,以意驭气,力透虚空,曲直如意,其核心在于看似正面对敌,实则掌力可绕过障碍直击目标。李秋水收掌,与寻常掌法不同,它打的不是近身,而是远击。你练了北冥神功,内力浑厚有余,但远击不足——白虹掌力正好补上这一块。
师姐演示。
李秋水微微一笑——这一笑颇为自负,显然对自己这门绝学颇为得意。
那就陪我过几招。
话音未落,她已出手。
掌风凌厉,连绵不绝。白虹掌力的特点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每一掌都不需近身,隔空便有劲力袭来,密度极高,像是漫天箭雨,避无可避。
君乾脚踏凌波微步,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掌力之间。六脉神剑指尖齐发,金色剑气纵横交错,与白虹掌力在空中碰撞,发出密如爆豆的噼啪声。
李秋水眼中精光一闪,掌势突变——由远击转为近攻,白虹掌力凝于掌缘,近身劈落,势若奔雷。
君乾不退反进,右掌迎上。
两掌相交,气浪横扫,演武场地面的青砖被震碎了一圈。
君乾后退半步,李秋水后退一步。
好内力。李秋水甩了甩手腕,北冥真气果然名不虚传。
师姐的掌力也着实凌厉。君乾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接了七掌,每一掌的劲力方向都不同——这不像是一门掌法,倒像是无穷变化。
你倒是敏锐。李秋水点头,白虹掌力只是入门,真正高深的——
她忽然停住了话头,看着君乾,目光闪烁。
你之前问我天鉴神功,我岔开了。她缓缓道,今天你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我不再瞒你。
君乾神色微凝。
上次在冰心殿提及天鉴神功时,李秋水的反应很复杂——有警惕、有犹豫。今日她主动提起,显然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心中已有定夺。
师姐请讲。
你可知天鉴神功是何种武功?
君乾摇头。
他只知道天鉴神功是逍遥派至高绝学,原稿在李秋水手中——至于它究竟是什么,连无崖子也不曾细说。
李秋水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君乾也坐。
天鉴神功——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份郑重,是逍遥派最上层的武学。
师父一生创制武学无数,收纳所有的武学,就是天鉴神功。李秋水的目光变得悠远,它刻在三百六十面铜镜之上,据传有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
三百六十面铜镜。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
君乾的心跳微微加速。
你练过的凌波微步——李秋水竖起一根手指,是天鉴神功中的一种。
君乾瞳孔一缩。
小无相功——她又竖起一根,也是。
白虹掌力——
寒袖拂穴——
龟息大法——
每说一个名字,她的手指便多竖一根。
这些你听过或练过的功夫,看似各成体系,其实都是天鉴神功的分支——是从那三百六十面铜镜中摘录出来的一部分。
君乾沉默了。
他想起凌波微步——那卷帛书上的步法精妙绝伦,他一直以为那已是独立成篇的绝学。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天鉴神功的冰山一角。
还有小无相功,逍遥三法之一,在逍遥派传承中地位极高——竟也只是天鉴神功的分支?
但它属于。李秋水忽然话锋一转。
武学有与之分。李秋水说,功是根基,练的是内力、体质、寿元——北冥神功是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也是功。是运用,练的是招式、变化、法度——天鉴神功便是技的极致。
她看着君乾的眼睛:你如今功力已厚,北冥神功为根,小无相功为用,六脉神剑和火焰刀各有精妙。但你缺的,恰恰是技——不是说你技不够强,而是你还没有触碰到技的尽头。
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君乾喃喃道,如果全部参悟,岂不是——
岂不是可以以技入道?李秋水替他说完,不错。这正是天鉴神功的真正价值——它不是一门武功,而是所有武功的源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