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四郎?杨家将的杨四郎?
他不是被辽人俘虏了吗?怎么成了契丹人的师父?
等等……杨四郎在辽国做了驸马?那他……
群雄议论纷纷,神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不信,有人若有所思。
萧远山不理会群雄的喧嚣,继续说道:
当年恩师在金沙滩之战中被辽军俘虏,化名木易,与辽国铁镜公主(耶律金娥)成婚。他在大辽生活了数十年,深知两国百姓之苦。
他收我为徒时,我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恩师教了我自创的素缨錾金枪,又令我发誓——终生不许以此武功杀一个宋人。
他看向萧峰,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守了半辈子。直到雁门关那一日——他们杀了我妻子,我红了眼,杀了十余人。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违背对恩师的誓言。
后来我越想越恨,索性破了一切戒律,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
君乾接过话头。
诸位可知,这位契丹贼子萧远山——当年在大辽是什么身份?
群雄安静下来。
他时任萧太后手下辽军总教头,深受信任。君乾说,他时常规劝萧太后约束部众,促进宋辽和平。在他斡旋之下,边境太平了不少年,甚至时有宋辽结亲的情况。
他一个辽人,却一直在为宋人说话。
群雄沉默。
直至雁门关之事发生后,君乾的声音沉了下来,边境打草谷之事愈演愈烈。你杀我,我杀你,冤冤相报,再无宁日。
他看向群雄,目光如刀。
萧远山的妻子被杀,他报仇——应不应该。萧远山在辽国斡旋和平,却被中原武林人杀了全家——诸位如何说。
他一字一顿:
该——不——该——报——仇?
群雄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没有人喊契丹狗,没有人喊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被一步一步带进了萧远山的处境——如果你是那个带着妻儿省亲的人,如果你被蒙面人杀光全家,如果你的妻子死在你面前,如果你的孩子被人抢走——
你会不会报仇?
会。
谁都会。
一个老者终于叹了口气:当年那些蒙面人……确实不是东西。
可恨!杀人家妻子,抢人家孩子,还说是为了护少林绝学——荒唐!
带头大哥!到底是谁!
对!把那个武林败类揪出来!
是谁!给个名字!
群雄的怒火,从讨伐萧峰变成了追查带头大哥——矛头彻底调转。
萧远山站在广场正中,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面无表情。
三十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萧峰看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君乾在登封对他说的话——到时我会让事情原原本本呈现在世人眼前。
原来,这就是他的。
广场上群情激愤,揪出带头大哥的喊声此起彼伏。
君乾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了一眼萧远山,微微颔首。
萧远山会意,向前一步,环顾四周。
三十年——我藏在少林寺旁,夜夜入寺,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锈铁刮石,群雄渐渐安静下来。
这三十年,我打听带头大哥的下落,虽未查出,不过在少林寺中,倒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件——让少林寺颜面扫地的丑事。
少林僧众面色齐变。玄慈方丈端坐如钟,面上看不出波澜,但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君乾转身,朝灵鹫宫人马方向吩咐了一声:
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梅剑押着一个妇人从人群后走出。
那妇人双手被缚,被关押数日,又封了穴道。
群雄中有人认出了她,低声道:叶二娘!四大恶人的叶二娘!
怎么被逍遥派的人押着?
叶二娘被推到广场中央,茫然四顾,忽然看见萧远山,浑身一震。
萧远山看着她,目光冰冷。
叶二娘,你的孩子是怎么丢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叶二娘的心窝。
她整个人一颤,扑通跪在地上,朝萧远山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萧老英雄!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告诉我孩子的下落!我找了他二十四年!二十四年!
广场上数百人看着这一幕,喊声渐息。再凶恶的人,提起自己丢失的孩子时,都是这副模样。
萧远山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叶二娘,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冷意。
你找了你孩子二十四年,我呢。
当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少林寺藏经阁,有一晚经过后院禅房,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群雄屏息。
一个少林高僧,与一个女子私会。萧远山一字一顿,一个和尚都有儿子——我的儿子又在何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下。
和尚……有儿子?
少林高僧与叶二娘私通?
那叶二娘的孩子——是和尚的?
群雄哗然,无数目光齐刷刷射向少林僧众。
玄慈方丈的面色终于变了。不是剧变,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如同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变化——他的嘴唇抿紧了半分,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又深了几许。
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叶二娘浑然不顾周围的议论,只死死盯着萧远山,双目赤红。
你知道我的孩子在哪?她的声音发抖,你抢走了他——你抢走了我的孩子!
萧远山没有否认。
我抢走他之后,放在了少林寺中。我要他们父子日日相见,却互不相识,他就是菜园里的浇菜和尚,虚竹。
虚竹?
菜园和尚虚竹?
少林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虚竹师侄?那个只管种菜浇水的?
胡说!玄难厉声道,虚竹是本寺弟子——
那就让他出来。君乾的声音不重,却压过了所有喧嚣,真也好,假也好,当面一见便知。
玄慈方丈缓缓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没有人看得见,他握佛珠的手指已经将那串菩提子攥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两个少林弟子领着一个和尚从寺中走出。
那和尚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鼻孔朝天,相貌丑陋,身披灰色僧袍,低头缩肩,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他走到广场中央,茫然四顾,看见满场武林高手,双腿就有些发软。
师父……各位师叔……叫弟子来做什么?
叶二娘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虚竹的脸,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二十四年。
她抢了无数别人的孩子——每抢一个,都是在找自己那个。每摔死一个,都是因为那不是她的孩子。她疯了,她疯了二十四年,可这一刻——
脱……脱下你的上衣。叶二娘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已经不像人声。
虚竹大惊:这……这位女施主……
叶二娘扑上去,疯了一样去扯虚竹的僧袍。
虚竹手忙脚乱地挣扎,但他哪里是叶二娘的对手——那妇人三两下便将他的僧袍从肩头扯下,露出精瘦的后背。
后背正中——
九个戒疤。那是她亲手点下的。
我的儿……
叶二娘扑上去,紧紧抱住虚竹,放声大哭。
虚竹被她抱了个措手不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往哪放,面红耳赤,叫道:这位女施主,你……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你就是我的孩子,这九个戒疤是我亲手给你点的。
叶二娘哭了许久,才渐渐收了声。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扶着虚竹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人群外走——她只想带着儿子离开这里。
叶二娘,且慢。
萧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架在脖颈上。
叶二娘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萧远山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跟你生下这孩子的是谁,你如不说,我可要说出来了。我在少林寺旁隐伏多年,每晚入寺,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你们在紫云洞中相会,他叫乔婆婆来给你接生,种种事情——要我一五一十地当众说出来么?
叶二娘面色惨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她朝萧远山奔近几步,额头抵在石板上,声音发抖:
萧老英雄,请你大仁大义,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嘶声道:
他……他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名声,这般的身份地位……年纪又这么大了……你要打要杀,请你只对付我一个人,可别……可别去为难他。
群雄先听萧远山说虚竹之父乃是一个有道高僧,此刻又听叶二娘说他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几件事一凑合——
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辈分甚高的僧人?
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须飘飘的老僧射了过去。
忽听得玄慈方丈开口,声音仍安详镇静,一如平时:
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
他站起身来。
虚竹,你过来。
虚竹走到方丈面前,屈膝跪下。
玄慈向他端详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那是二十四年来看着这个菜园小和尚时,从未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过的神情。
你在寺中二十四年,玄慈缓缓说道,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
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哗。
玄慈方丈。
少林寺方丈,中原武林泰山北斗,德高望重,弟子遍天下——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数百双眼睛盯着玄慈,有震惊,有骇然,有鄙夷,有愤怒,有恐惧,有怜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过了好半天,纷扰声才渐渐停歇。
玄慈缓缓说话,声音仍安详镇静,一如平时:
萧老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我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
这话说出来,广场上又静了一瞬。
叶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么办?
玄慈温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恶业,反悔固然无用,隐瞒也是无用。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