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杀审判官?”
林德本以为,这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女会沉默,会回避,或者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来搪塞。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满含讥讽的冷笑。
“为什么?”
少女的声音重复着她的问题。
“因为他该死。”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伊雷温镇的公正和公平放在第一位!”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股被压抑的愤怒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泄露了出来,“因为他根本不是伊雷温的审判官,他是卡兰德城的狗!”
“狗”这个字眼,被她咬得极重,充满了刻骨的憎恨。
林德的心猛地一沉。
卡兰德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伊雷温镇发生的所有混乱与罪恶都串联了起来。
那些秩序游侠,那些持有特殊通行证的商队,现在,又多了一个被冠以“走狗”之名的审判官。
“每次当有卡兰德城的人在这里犯了罪,你猜会怎么样?”
阴影中的少女没有给林德追问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语气充满了嘲弄,“那些罪犯,根本不会在伊雷温的法庭上受审!”
“审判官那个老东西,会第一时间把人打包,恭恭敬敬地送回卡兰德城,让那边的人去决定如何定罪,如何处罚!”
“而我的父母,”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就是被一个从卡兰德城来的杂种杀死的。”
林德静静地听着,她身上的神圣护盾散发出的金色光芒,映照出她脸上复杂而凝重的表情。
她仿佛能看见,在那片黑暗中,一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少女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杂种喝醉了酒,当街调戏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上去阻拦,被他一刀捅死。”
“我的母亲尖叫着扑上去,被他第二刀捅死。而我,就躲在旁边的货摊下面,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以为,在伊雷温,杀人是要偿命的。我以为,审判官会为我的父母主持公道,会判那个杂种死刑。”
“但是,我错了。”
“审判官,那个被所有人尊称为‘大人’的老狗,他甚至没有对那个凶手进行一次像样的审问。”
“他只是确认了对方来自卡兰德城,就立刻下令,把他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然后,当着我这个孤儿的面,他派人把那个杀人凶手,像护送贵宾一样,送上了返回卡兰德城的马车。”
“他告诉我,这是规矩。他说,卡兰德城的公民,拥有在卡兰德城接受审判的权力。”
少女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后来卡兰德城那边,见到是自己人杀了我们伊雷温镇的两个平民,他们是怎么判的?”
“他们‘考虑’到凶手是酒后冲动,‘考虑’到我们这种边境小镇的居民‘野蛮’,‘可能’存在挑衅行为。”
“最后,他们从轻处罚,只让那个杀人犯关了几年就放了出来!”
“我无法接受。”
少女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所以,我去了卡兰德城。”
“我找到了那个杂种,在他走出监狱,准备庆祝自己重获自由的那天晚上,我杀了他。”
“然后,我回到了伊雷温。”
“我回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弄死审判官这条老狗。”
“他或许没有亲手杀死我的父母,但他亲手扼杀了伊雷温的公正。他该死。”
一段血淋淋的往事,被这个少女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叙述完毕。
巷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远处的喧嚣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几个巷口交替闪烁。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镇长?”
林德终于开口,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按照常理,审判官不公,镇长作为小镇的最高行政官,应该是最后的申诉对象。
“镇长?”
阴影中的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找菠罗多科那个老东西?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也是卡兰德城的狗!不,他比审判官更不如!”
少女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那个姓费南德的肥猪,还有那个已经被杀了的大医院的院长,他们全都是!”
“这几个人,就是卡兰德城市长养在伊雷温,用来控制这里的几条傀儡!”
这个信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林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镇长、富商、审判官、医院院长…… 伊雷温镇所有手握权柄的头面人物,竟然全都是卡兰德城的傀儡。
这已经不是权力斗争了,这是赤裸裸的殖民统治。
“菠罗多科在当上镇长之前,只是一个在林子里打猎的猎人。”
“他懂什么叫管理?懂什么叫民生?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少女似乎对这些人的底细了如指掌,“他能当上镇长,完全是因为他听话!”
“是卡兰德城的市长,把他扶上了这个位置!”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小镇居民的利益,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按时拿到卡兰德城赏给他的金币!”
“根据我的调查,这几个人,这些年没少和卡兰德的市长接触。”
“伊雷温镇所有的税收,所有重要的矿产和物资,大部分都被他们用各种名目,源源不断地送去了卡兰德城。”
“而我们这些镇民,得到的只有越来越重的赋税,和越来越少的面包。”
分析到这里,林德终于明白了。
伊雷温镇的混乱,根源并不在镇内。
镇长和费南德的内斗,也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
那更像是两条狗为了争抢主人扔下的骨头而互相撕咬。
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个远在卡兰德城的市长。
“说起那个院长,”阴影中的少女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杀他的那个人,速度还真够快的。”
“算是帮了我一个忙。要是再晚几天,等他学着费南德和审判官的样子,也把镇守卫调过去保护自己,那就麻烦了。”
林德的心猛地一跳。
少女的这句话,无意中透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医院院长,竟然也有调动守卫的权利。
“迟早有一天,”少女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坚定,“我会把这个镇子上所有卡兰德城的走狗,都一个一个地除掉。”
“费南德,还有菠罗多科,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巷口的火光越来越亮,守卫们的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
“你还有同伙吗?”
林德抓紧时间,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个在被抓后自尽的偷枪贼,是你的同伙吗?”
阴影中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你猜。”
她最终吐出了两个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其他案件呢?”
林德继续追问,“除了刺杀,镇上发生的其他案件,跟你有关吗?”
“与我无关。”
这一次,少女的回答很干脆,“我的目标只有这几人。对那些瓶瓶罐罐和粮食以及钱没有兴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个小镇会在这些晚上发生这么多案子,我一点也不奇怪。”
这句话意味深长,像是在暗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