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藏身的木箱堆后,薇拉下意识握紧腰间匕首,身体压得更低,已是战斗准备的姿态。
林德的心猛地一沉,却比薇拉冷静。
她轻轻的按住薇拉手臂,示意她别冲动。
对方没直接派人冲来,而是出声警告,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那个满脸胡茬的队长抱着手臂,立在商业楼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藏身方向。
他身边的几个镇守卫也转过身,握紧了手里的燧发枪,枪口虽没直接对准,却已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再躲已没意义。
林德吸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坦然的从木箱后站起,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摆出“没有武器,没有敌意”的标准姿势。
“我们没有恶意。”
她平静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足够对方听清,“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气氛紧张,所以多看了一眼。”
薇拉见状,也只好跟着站出,但没举手,只抱着手臂,一脸不爽的看着那群镇守卫,眼神警惕戒备。
镇守卫队长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了林德手里那根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秘银法杖,也看到了薇拉那一身标准的废土游侠打扮,眉头微皱。
“路过?”
他重复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我可不记得有哪条路是需要藏在箱子后面走的。你们两个,到底想干啥?”
“想找人问点事。”
林德迅速编了个理由,脸上表情依旧镇定,“我们刚到伊雷温不久,对镇上情况不熟。”
“之前我们住的酒馆进了变异史莱姆,想知道镇子里的防御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故意提变异史莱姆,想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变异史莱姆”几字一出,队长眼神变了变,闪过一丝凝重,但他掩饰很好,很快恢复了强硬姿态。
“魔物的事,自有人处理。”
他含糊应了句,显然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谈。
他目光转向薇拉和林德,语气严厉起来,“至于你们,现在戒严别多管闲事,立刻给我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指挥手下布防,视她们如无物。
林德立刻拉住薇拉,使个眼色,带她迅速离开这条街。
两人一直快步走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才在一个无人巷口停步。
“先回酒馆。”
林德说,“今天信息够多了,得好好理理。”
两人沉默的回到酒馆。
此时天色已晚,酒馆里没什么客人。
老板看到她们回来,连忙迎上。
“两位,回来了。”
他擦了擦手,一脸讨好的笑。
“老板,想再问你点事。”
林德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她走到吧台前,看着老板的眼睛问:
“我们之前听你说,昨晚那个企图刺杀费南德先生的刺客,今天一早就被处决了。”
“除了这件事,昨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吗?”
提到昨晚,老板脸色立刻紧张。
他下意识看一眼门口,把声音压得更低。
“唉,咋没有。昨晚可不太平。”
他叹气,凑近些说,“跟前几天发生的那些案件差不多,昨晚又出了几件事。”
“东区的布料店被偷了一大批货,南区磨坊的粮食又少了一袋,还有个珠宝匠的铺子,门锁给撬了,幸好发现得早,没丢啥值钱东西...乱七八糟的,就没个安生时候。”
他顿了顿,一脸无奈又习以为常,“不过啊,这些事跟费南德先生遇刺比,都算不上新闻。”
“现在整个镇子都在议论这事,那些小偷小摸的,根本没人关心。”
“这费南德,在镇上很有名?”
薇拉随口问。
“何止出名!”
老板表情古怪,像在说一个他既怕又不得不敬的人,“费南德先生可是咱伊雷温镇的大企业家。”
“镇上一半多的产业都是他的。你们现在看的这条主街,两边店铺一大半都得按时给他交租金。”
“说句不好听的,他在镇上跺跺脚,整个伊雷温都得抖三抖。”
“听着,他不是很受欢迎。”
林德敏锐捕捉到老板话里的情绪。
“受欢迎?”
老板像听了个笑话,撇撇嘴,又很快掩饰过去,声音低得蚊子似的,“没人敢不喜欢他。”
“但要说多少人真心拥护他,呵呵...他那套收租的手段,可黑着呢。”
“前两年有个铁匠付不起租,想求他宽限几天,结果呢?铺子直接被收,人也给打断腿扔出镇子,现在死活不知。”
薇拉听得直皱眉:
“这么霸道?没人管?镇长呢?”
“镇长?”
老板表情更怪,“镇长跟费南德先生关系可好。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哦?”
林德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老板含糊道,但看着林德递来的一枚银币,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话也多了,“我也是听人说的。他俩常一起出席镇上活动,宣布啥修建广场,拓宽道路之类。”
“镇长还常带费南德先生去卡兰德城,说是找市长大人谈合作,为咱伊雷温镇谋福利。”
“那镇上居民,怎么看镇长菠罗多科?”
林德追问。
“还能怎么看。”
老板银币揣进口袋,耸耸肩,“跟看费南德先生差不多。反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谁当家都一样交税。”
“不过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嘴上不说罢了。谁敢明着说镇长的不是?那些秩序游侠的枪可不长眼。”
得到这些信息,林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谢了,老板。我们知道了。”
她跟薇拉离开大厅,回到二楼房间。
关上门,隔绝外界一切声音,薇拉终于忍不住。
“我算听明白了。”
她一屁股坐床上,没好气的说,“这伊雷温镇,就是俩混蛋合伙开的黑店。一个明一个暗,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变着法剥削镇上居民。”
“不,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林德没坐,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她脑海里,所有零碎的线索正被飞快串联跟重组。
“先梳理一下今天看到的事实。”
她停步,看着薇拉,眼神清亮,“第一,伊雷温镇守卫,这支本该在镇外抵御魔物的武装,现在全撤回镇内,唯一任务就是保护企业家费南德的商业楼。”
薇拉点头:
“没错,成了私人保镖。”
“第二,”林德继续道,“镇长菠罗多科派了他能指挥的秩序游侠,想接管商业楼防卫,但被镇守卫队长以只听从费南德先生命令为由,强硬拒绝。”
“嗯,当着我们面,一点面子没给。”
薇拉补充。
“第三,”林德竖起第三根手指,“按酒馆老板的说法,费南德跟镇长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像亲密无间的伙伴,共同管理伊雷温镇。”
“这三件事放一起,你不觉得矛盾?”
林德问。
薇拉皱眉,顺着林德的思路想下去。
“你的意思是...”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如果他俩真是一伙的,镇长派人去加强防卫,费南德的人没理由拒绝。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他们的合作关系,根本不像表面那么牢固。”
林德接过话,做出第一个推论,“甚至,他们之间有严重的不信任。”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空气都沉重几分。
“一个能调动秩序游侠的镇长,一个能指挥镇守卫的企业家。”
薇拉喃喃,“这等于说,伊雷温镇有两支军队,听两个不同的人命令。这简直是疯了!”
“这恰恰解释了伊雷温镇为啥这么乱。”
林德眼神越来越亮,思路也越来越清晰,“秩序游侠对魔物入侵漠不关心,因为合同任务只是维护镇内秩序,也就是帮镇长抓人跟镇压反对者。”
“而镇守卫放弃外部防御,因为首要任务是保护费南德的安全。”
“两个权力核心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调动武装,至于小镇本身的安全...反而最不重要。”
整个伊雷温镇的混乱,怪物入城的漏洞,官僚主义的扯皮,所有的一切,都源于这道深不见底的权力裂缝。
“我明白了。”
薇拉长出一口气,感觉终于摸到了这混乱小镇的脉络,“镇长跟费南德,这两个家伙表面是伙伴,实际是对手。
“他们在争夺伊雷温镇的控制权。”
“那,新问题来了。”
林德停步,目光穿过窗,望向远处那栋被镇守卫层层保护的商业楼,声音带了丝寒意,“既然是对手,为啥费南德会突然不信任镇长?”
“是什么事,导致了这种不信任的公开化?”
她们的脑中,同时闪过那个被迅速处决的刺客。
“那个刺杀...”
薇拉声音也低沉下来,“如果刺杀是真的,费南德活了,他现在最该做的,是跟镇长联手,彻底搜查镇子,找出所有同伙。”
“但他没有,他反而把自己的卫队全收回来,摆出跟镇长划清界限的姿态。”
林德接着她的话说:
“这种反应只有一种解释。他怀疑,或他有证据证明,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什么外来刺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他怀疑镇长菠罗多科。”
这个猜测一旦成立,那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费南德拒绝秩序游侠的保护?
因为他怕那是引狼入室。
为什么镇长要那么快处决刺客?
因为他要杀人灭口,防止刺客说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证词。
伊雷温镇的权力斗争,已经从暗地里的较劲,升级到了不死不休的刺杀与反目。
林德一阵彻骨寒意。
她们两个就像无意闯入一片血腥厮杀的黑暗森林的旅人,被困在两个庞大怪物中间。
无论哪一方的爪牙扫来,都足以将她们撕成碎片。
而现在,这片黑暗森林边缘,还出现了变异魔物的身影。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薇拉第一次迷茫,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林德沉默。
她也没有答案。
林德的任务目标只是系统的【等待戒严结束后离开小镇】
但现在看来,等待,或许才是最危险的选择。
因为谁也不知道,在这场权力风暴彻底爆发前,她们还有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