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开庭了。
仲裁在人社局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会议室进行。唐远坐在申请人席位,星河传媒的法律顾问坐在被申请人席位。
陈凡没有出席。他的角色是委托人代理,不是法律代理人。委托人代理的作用是推动仲裁受理和证据准备,不出席庭审。
仲裁庭审两个小时。唐远的四条请求逐项审理。
老赵等在馆里,陈凡回来后他急着问:“结果怎么样?”
“管理费从百分之七十调整为不超过百分之三十,违约金从十万调整为不超过五万,排他从禁止所有活动调整为禁止竞争性签约,版权从全部归公司调整为代理权加版权回归。”
老赵一拍大腿:“锁链拆了!”
“唐远可以自由演出、自由发布歌曲、自由接触非竞争性经纪公司。合约结束后版权全部回归自己。”
“那星河传媒能服?”
“裁决不是终局。星河传媒可以在十五天内向法院起诉,请求撤销仲裁裁决。”陈凡说,“但四条调整都是基于人社局核查结论和行业标准做出的,裁决依据充分。起诉撤销的成功概率很低。”
老赵想了想:“起诉成本高,赢了概率低,输了更难看。”
“星河传媒做了评估,结论一样:继续维持现有裁决比起诉更经济。没有起诉撤销,裁决生效。”
但拆掉锁链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天赋找到出口。
商圈步行街驱赶还在。陈凡追加信息请求加快核查。五天后核查结论出来。
老赵问:“核查怎么说?”
“驱赶方式涉嫌过度限制公共文化活动准入。建议修订规定为规范而非禁止,允许街头歌手在合理时段和指定位置驻唱。”
“商圈那边呢?”
“收到整改通知后撤销了唐远的驱赶指令。”陈凡说,“我通过市场监管渠道向文化管理部门推荐了资深制作人方鸣,对唐远进行专业评估。”
方鸣三天后到了通玄馆。五十来岁,瘦,戴眼镜,穿旧夹克,眼睛很亮。来馆里不是为了跟陈凡谈,是听唐远唱歌。唐远弹了吉他唱了两首原创。
听了第一首歌方鸣坐在靠背椅没动。听了第二首歌他站起来了。
“这孩子的天赋不是街头级别的,”方鸣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需要一个真正的舞台。录音棚、发行、听众认真听的那种舞台。”
方鸣转头看了看陈凡:“你怎么判断他有这个水平的?”
“他唱的时候我在馆里听了一首。”陈凡说,“嗓音条件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旋律走向有自己的逻辑,不是模仿。”
方鸣点头:“第二首副歌那段转调,不是科班教出来的写法,是本能。我在圈里二十多年,这种本能见过不超过五个。”
“那五个后来怎么样了?”老赵在旁边插了句嘴。
方鸣沉默了一下:“两个出了唱片,一个改了行,两个没等到机会。”
“唐远不会是第三个。”陈凡说。
方鸣看了陈凡一眼,没接话,低头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
方鸣说可以签下唐远。他有一个小型音乐工作室,做本地原创音乐制作和发行,规模不大但专业够。
但签约需要解决前提。
老赵问:“唐远跟星河传媒的合约不是还在生效期内?”
“排他条款调整为禁止竞争性签约后仍然生效,方鸣的工作室属于竞争性经纪公司。版权代理权也在合约期内仍归星河传媒。”
“那就得先解除合约。”
“仲裁调整了条款但没有裁决整体解除。”陈凡说,“我没有等星河传媒自己算账。通过人社局向他们发了一条建议。”
老赵:“什么建议?”
“协商解除合约比继续维持缩水合约的经济成本更低。管理费降到百分之三十、版权改为代理权,收入缩水一半以上。加上核查和仲裁压力,维持的成本在增加,收益在减少。”
“星河传媒算明白了?”
“第五天主动联系人社局表示愿意协商解除。条件是双方放弃剩余合约权利义务,不追究过往行为。三天后签署解除协议。合约终止,锁链全部拆断。”
唐远与方鸣的音乐工作室签了一份新合约。
老赵问条款。陈凡说:“管理费百分之二十,版权归创作者,合约期限两年,违约金合理,排他范围限定在竞争性经纪公司。”
老赵点了下头:“标准合约。不是笼子,是合作。”
方鸣签下唐远后安排他进录音棚录了三首原创歌曲,制作完成后在城区音乐平台发行。
三首歌发行后的第一周,老赵跑来报数:“播放量合计一万两千次。城区本地八千,外城四千。”
“对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来说不算多。”陈凡说。
“但之前只能在步行街唱给路人听,现在是从打赏到平台发行,从一天一百块到播放量收入加版权收入。质的飞跃。”
老赵又说:“方鸣前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第二首评论区有人问这歌手是谁,还有人说转给朋友听了。量不大,但都是真人。”
“那就够了。”陈凡说,“真人不刷量,比数字重要。”
“方鸣还说了啥?”
“说唐远下周进棚录第四首,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方鸣不怕他选砸了?”
“方鸣的原话是,有天赋的人得先学会选自己的歌,选错了也是成长。”
老赵咂了咂嘴:“这老头有点东西。”
唐远在发行第一周后到了通玄馆。
他站在馆门口,手里还是那个旧吉他包,拉链还是坏了一半用布绳系着。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疲惫了,是踏实了。疲惫里带着的那种倔还在,但倔的底色从不甘变成了安静。
安静不是因为妥协了,是因为找到了出口。天赋找到了出口,倔从对抗变成了踏实。
唐远没有说感谢的话。他只是把吉他包放在矮凳旁边,坐下来,说了一句:“陈先生,我唱首歌给你听。”
他弹了吉他唱了一首歌。新合约签完后写的第一首新歌。
歌不长,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
陈凡听了。
然后系统提示响了。
“通玄承办系统。第十二桩委托完成确认:街头歌手唐远,经纪合约条款不合理,仲裁裁决调整四条条款,星河传媒协商解除合约,唐远签约制作人方鸣,原创歌曲发行上线。委托评级:甲等上阶。功德结算:一千二百点,累计一万二千七百点。”
功德一万二千七百点。甲等上阶。
从一万一千五百涨到一万二千七百。涨了一千二百点。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下:功德一万二千七百。系统三阶。
商圈管理方在整改通知发出后做了另一件事。
商圈管理方派人到通玄馆,登门致歉赔礼。致歉内容:之前驱赶唐远的行为依据星河传媒合约管理要求,但星河传媒合约已被仲裁裁决调整且协商解除,驱赶依据失效。商圈管理方对过度驱赶行为表示歉意,并承诺修订演艺活动管理规定,允许街头歌手在合理时段驻唱。
致歉不是赔钱,是赔面子。商圈管理方主动上门致歉,意味着商圈承认了之前的驱赶行为有问题。
陈凡接受了致歉,但没有额外要求。商圈驱赶问题已经通过市场监管核查解决了,整改通知已经在执行中,致歉是额外的,不需要追加条件。
但致歉之后还有一件事。
商圈管理方致歉离开时,陈凡的善恶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不是商圈管理方携带的信息,是商圈管理方离开后、老街南端出现的一个人的信息。
那个人不是商圈管理方的人。那个人站在老街南端路口,和之前商会安保侦察的位置一样。但这个人不是安保人员,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的中年人。
中年人的意图底色不是恶意,是商业。商业意图里混着一种评估:评估通玄馆的地皮价值。
开发商在盯通玄馆的地皮。
老城改造规划里有通玄馆所在的这条老街。老街的地皮在改造规划范围内。开发商在评估老街地皮的价值,通玄馆是老街核心位置的馆子,地皮价值不低。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下:开发商评估通玄馆地皮,老城改造规划涉馆。
他合上笔记本。
馆外老街路灯橙黄照在石板上。唐远坐在馆里竹椅上弹吉他唱歌,旋律简单安静。
十二桩委托完成了两桩,工伤赔付和合约解除。功德一万二千七百点。系统三阶。
但老城改造规划在逼近通玄馆。开发商在盯地皮。
陈凡坐在旧椅子上听唐远唱歌。
听歌的时候也在等。
等开发商的下一步动作。
也等通玄馆地皮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