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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骑马走了一程,风沙渐渐小了,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像是临时搭起来的那种,墙是夯土的,顶是茅草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稳的瘦老头。房子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外面站着几个穿铠甲的士兵,手里拿着皮鞭和长矛,在太阳底下站得歪歪斜斜的,有一个在打哈欠,有一个在抠耳朵,有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栅栏里面,二三十个人正在干活。

他们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是晒伤的、被鞭子抽过的、干活磨破的各种伤疤,新旧交叠,看着就没好全过。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每个人都在干活。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挖地基。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们的汗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住。

一个士兵嫌一个老人动作慢了,皮鞭抽过去,抽在老人背上,老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站稳了,继续搬石头,不敢停,也不敢叫,只是弯下去的腰更弯了。

柳飘飘勒住马,面纱下面的脸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从散漫变成了锐利,像是两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走过去看看,那些人是罪犯还是俘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顾烨也勒住了马,目光在那几个士兵身上扫了一圈。士兵们穿的衣服不是正规军的制式,铠甲是旧的,有的还缺了片,武器也不统一,有的拿刀有的拿枪。他们干活的神态也不像训练有素的军人,松松垮垮的,打哈欠的抠耳朵的画地的,没一个正形。

“不知道。不过俘虏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抢过来的村民一类的。正规军打仗抓的俘虏不会这么少,也不会派这种兵痞看着。这些人八成是被抓来的壮丁,从附近的村子里抢的,拉来干苦力。而且这些可是兵痞,不是正规军。兵痞比正规军难缠,正规军至少讲规矩,兵痞不讲规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心一点。”

柳飘飘哼了一声。“没事,敢欺负我,我用雷劈他。劈一个也是劈,劈两个也是劈。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打雷劈。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调侃。“这个可以有。行侠仗义,以后叫你柳大侠。比霸王花好听,霸王花听着像黑社会,柳大侠听着像正经人。”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还是叫我霸王花吧,听起来比较霸气。柳大侠听着像是跑江湖卖艺的,胸口碎大石那种。霸王花多好,一听就知道不好惹,方圆百里没人敢靠近。”

顾烨驱马往前走,跟在她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你父母怎么会给你起这个名字?飘飘,听着像一片叶子飘来飘去的,跟你的性格完全不搭。你从小到大应该没飘过吧?你是在地上砸坑的那种。”

柳飘飘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人戳到痛处的无奈。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股子“说来话长我懒得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吧”的劲儿。

“说出来都是血泪史。听他们说,他们就因为喝香飘飘结缘。我爸妈年轻的时候,在奶茶店认识的,两个人同时点了一杯香飘飘,最后一杯,谁都不让谁,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认识了,认识着认识着就处对象了,处着处着就结婚了,结着结着就有了我。后来吗,有了我,觉得飘飘好听,就叫柳飘飘。”

顾烨看着她。“那咋不叫柳香香?香飘飘,取后两个字是飘飘,取前两个字是香香。柳香香,也挺好听的,比柳飘飘更有画面感。香香,听着就是个软萌妹子。”

柳飘飘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审视。“要不你下去问问我爸妈,他们要是没投胎的话,你应该能问到答案。你去找他们问问,为什么不叫柳香香,是不是觉得香香太俗了,还是觉得飘飘更有诗意。你去问,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顾烨面无表情。“那就不必了。我还没活够,不想去那边问。你爸妈那边信号不好,我怕去了回不来。”

两人一边说一边骑马靠近那片工地。

士兵们注意到他们了。打哈欠的那个站直了,抠耳朵的那个手放下来了,画地的那个把树枝扔了,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柳飘飘和顾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三只狼看见了闯进领地的猎物。

柳飘飘没理他们,目光落在栅栏里面那些干活的人身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一捆比他身体还粗的木料,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腿在发抖,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又被汗冲掉了。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和泥,双手被泥浆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沙子和碎石,指甲断了几个,露出红肉,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个士兵朝柳飘飘走过来,皮鞭在手里晃着,脸上带着那种欺软怕硬的人才有的笑,不怀好意,像是在看两个送上门来的肥羊。

那个士兵转过头去,朝着身后那几个同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语速很快,嗓门很大,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劲儿。手指朝柳飘飘和顾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不是好光。

几个士兵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皮鞭、长矛、水囊,全扔了,围拢过来。打哈欠的不打了,抠耳朵的不抠了,画地的把树枝一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眼神变得像狼一样,贪婪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

他们散开了,形成一个半圆,把柳飘飘和顾烨围在中间。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事的。有的手里攥着皮鞭,有的握着刀柄,有的把长矛端平了,矛尖对着两人,银白色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共九个人,高矮胖瘦都有,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我们是刀俎,你们是鱼肉。

柳飘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面纱下面的嘴角先是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又弯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好笑,是那种“你们知道自己惹了谁吗”的好笑。

“哟,胆肥了,竟然还敢来抢劫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味道,“果然,抢劫不分地方,只要抢到手,那就是好的。穷地方有穷地方的活法,抢不到就饿死,抢到了就吃饱。理解,但不原谅。”

顾烨骑在另一匹马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被九个人包围。“嗯,小心点,他们别耍阴招。这些人不讲究,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柳飘飘没理他,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记他们的脸。“你们是干什么的?哪个部分的?谁让你们在这儿圈人的?”

那个领头的士兵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才是这里的老大。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施舍味儿,像是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把你们的马留下来。你们给我们留下来,当奴隶。听话,有饭吃。不听话,鞭子伺候。”

他晃了晃手里的皮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尘土飞扬。其他几个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粗粝而放肆,像一群鬣狗在分食猎物前发出的兴奋嚎叫。

柳飘飘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两匹马是她从省城一路骑过来的,养在空间里好吃好喝,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比刚买的时候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是她的马。她的东西。谁敢动她的东西,她就让谁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去你妈的奴隶。”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面纱下面吐出来,像是吐掉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朝着那个领头的士兵。

一道蓝色的电弧从她掌心射出,不粗,但很亮,亮得像有人在大白天放了个烟花。电弧穿过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准确地劈在那个士兵的胸口。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和光同时到达,但那声音不是雷声,是人体被电击时肌肉剧烈收缩发出的闷响。

士兵的身体猛地往后弹了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三米外的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皮鞭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远处,啪嗒一声。他的身上冒着青烟,衣服烧焦了一片,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嘴张着,眼睛翻白,嘴里吐出一口白沫,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剩下的八个士兵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打哈欠的那个嘴还张着,合不拢。抠耳朵的那个手指还插在耳朵里,拔不出来。端长矛的那个,矛尖在离柳飘飘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住了,手在抖,矛尖也在抖。

柳飘飘把手收回来,五根手指活动了一下,像是在活动关节。她扫了一眼那些士兵,目光所过之处,没有人敢跟她对视。

“还有谁?”

没人回答。

八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膝盖一个一个地软了下去。先是端长矛的那个,长矛掉在地上,哐啷一声,他整个人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然后是打哈欠的那个,膝盖一弯,也跪了。然后是抠耳朵的那个,然后是剩下的几个,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跪了。

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有几个人的额头磕在地上就不敢抬起来,有几个人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柳飘飘歪了歪头,看着这群跪了一地的人,面纱下面的表情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古代的人迷信不是一般的重啊。放个雷就跪了,我要是在这儿放个烟花,他们是不是得给我立庙?不过这雷确实好使,比讲道理管用多了。讲道理他们听不懂,雷一劈,什么都懂了。”

顾烨驱马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大。“你们为什么要圈养那些人?那些干活的人,是从哪里抓来的?干什么用的?”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那些……那些都是奴隶……从别的地方抢来的……有的是俘虏……在一起……在一起留着干活……”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们倒是会享受,自己什么都不干,让别人给你们卖命。抢人、圈人、逼人干活,这一套玩得挺溜啊。”

那个士兵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赞同。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你还自豪上了?”柳飘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祖祖辈辈这样就是对的?你祖祖辈辈还吃生肉呢,你现在怎么不吃了?时代在变,你们就不能跟着变一变?”

士兵不敢说话了,额头重新磕在地上。

顾烨看了柳飘飘一眼,意思是——正事要紧。他又问了一句。“你们的王,大营在哪?”

士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没有固定居所……我们只是在这里守着……水草肥美的地方……我们就搬家……大王走到哪里……大营就在哪里……”

“那你们有事都是怎么做的?怎么找到大王?怎么传递消息?”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过头顶。是一只鹰的雏鸟,很小,羽毛还没长全,缩在他的手心里,瑟瑟发抖。鹰的腿上绑着一小截皮绳,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管。

“首领……会让鹰带路……鹰认识大王的大营……我们把消息绑在鹰腿上……放出去……鹰自己会飞回去……”

柳飘飘低头看着那只小鹰,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想了想,转头看着顾烨,面纱上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的光。

“别那么麻烦了,咱们开飞机。从上面看,能直接看到大营。这破地方又没树林子挡着,大营再小也是一大片帐篷,从天上往下看,看得清清楚楚。找什么鹰?鹰还得飞一会儿,咱们飞机一会儿就到了。”

顾烨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士兵,又看了一眼栅栏里面那些还在干活的奴隶。“这些人怎么处理?”

柳飘飘想了想,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栅栏前面,一脚踹开了栅栏的门。木板门本来就破,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在地上弹了两下,溅起一片尘土。

那些干活的人愣住了,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抬起头,用一种麻木的、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那个背木料的少年还弯着腰,木料压在他背上,他不敢放下来,怕放了就会被鞭子抽。那个跪在地上和泥的女人抬起头,泥浆糊了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浑浊的,没有光的。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些干粮和水,放在地上,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吃吧,吃完走吧。回家去。你们的家在哪,就往哪走。没人拦你们。”

没有人动。

那些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跪着的士兵,再看看那些干粮和水,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试探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背木料的少年第一个动了。他把木料从背上卸下来,木料落地时扬起一片灰尘,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以后,朝柳飘飘鞠了一躬,然后蹲下来,抓起一块干粮,塞进嘴里,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

然后是那个和泥的女人。她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了,站不稳,晃了两下,伸手扶住旁边的人。她走到干粮堆前,拿了一块,没有自己吃,而是递给了身边一个瘦弱的老头。

一个接一个,那些奴隶动了起来。没有人抢,没有人争,每个人拿一份,默默地吃,默默地喝,然后默默地往外走。

柳飘飘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在绿星上救下的那些人。

她转过身,看着顾烨。“走,开飞机去。”

顾烨点头,翻身下马。

柳飘飘把两匹马收进空间,又把那几匹士兵的马也收了进去。士兵们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马凭空消失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但没人敢吭声。

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柳飘飘从空间里取出飞行器,银白色的机身无声地出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人钻进舱内,飞行器升空,隐形模式开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空中。

地上,那些士兵还跪着,不敢起来,也不敢抬头。

风吹过空旷的戈壁,卷起一片黄沙,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马蹄印慢慢填平。

栅栏门歪在地上,空荡荡的。

那些奴隶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