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兽驮着二人，在密林间穿行如履平地。
它的步伐稳健得，四爪落地无声，身体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刘霞死死抓着梁逸尘背后的武器匣，指节都捏白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担心纯属多余。
屁股底下这头怪物，走得比最平缓的柏油路还稳。
她甚至能腾出空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可坐在它背上的人却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刘霞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又看了看那颗正在前方晃悠的白色脑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到底是怎么坐到这玩意儿背上的？
前面的梁逸尘倒是一派从容，正跟那头驳兽聊得欢快。
“咚。”驳兽叫了一声。
梁逸尘点点头：“你说你以前有主人？”
“咚。”
“后来呢？走散了？”
“咚……咚。”
那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落寞。
梁逸尘拍了拍它的脖子，安慰道：“没事，带我去看看。”
驳兽低吼一声，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刘霞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她完全听不懂那“咚”一声是什么意思，可梁逸尘却像是跟人聊天似的，有来有回。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算了。
反正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理解能力的上限。
多一件不多。
……
密林渐渐变得稀疏，前方隐约露出一片开阔地。
驳兽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断壁残垣前。
梁逸尘翻身下来，抬头看去。
这是一座破碎的神祠。
青石垒砌的墙壁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柱孤零零地立着。
屋顶早已不知所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朽烂的木料。
正中央的祭台上长满了青苔，隐约能看出曾经供奉着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一截断裂的石座。
刘霞从驳兽背上滑下来，双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武器匣站稳，环顾四周，小声问。
“这是……什么地方？”
梁逸尘没回答，只是缓步走进废墟。
他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杂草，露出一块残破的石板。
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
“咚。”
驳兽站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但是看到这残破的神祠，梁逸尘挠了挠头。
可能是个地只？
山神土地之类的小神，散落在荒野间的香火，倒也常见。系统既然触发了任务，就证明这位仍然存在。
或者说，至少还有一丝神性残留。
他正打算掐诀感应一番，余光却扫到了残垣后的什么东西。
半塌的石像上半身完全碎裂，只剩下腰部以下还勉强立在那里。
但就是这一半，让梁逸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那一半。
手持莲花的姿态，虽然残缺，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婉转。
脚蹬翘头鞋，鞋尖上刻着凤凰纹样，即便被风雨侵蚀，那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凤纹翘头鞋。
手持莲花。
梁逸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到天灵盖。
后土。
皇地只。
四御之一。大地之母。掌阴阳，育万物。
与玉皇大帝并尊。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头站在废墟边缘的驳兽。
“你的主人……”
驳兽低下头，轻轻“咚”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无尽的落寞……
梁逸尘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
刘霞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跟见了鬼似的脸，脸上的迷茫又深了几分。
她从认识梁逸尘开始，这人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
刚才看到那匹怪物暴打暗兽，他都只是饶有兴致地背了一段《山海经》，而且上去就跟人家聊上了。
可现在，他就这么盯着那半截破石像，脸都白了。
刘霞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石像。
半截身子，手里拿着朵花，鞋上雕着个鸟。是挺好看的，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问了也听不懂。
梁逸尘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他想放弃这个破支线任务了。
进来之前刘玉龙怎么说的来着？
“信息少、变数多、危险系数高”
他可没说这破世界里头能撞上皇地只啊！
跟四御比起来，什么赵文斌什么41团什么暗兽，全特么是臭虫。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行字。
【找到“驳”的主人。】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就说自己突然肚子疼，没法做任务了？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他认命地走向那半截石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
您老人家可千万别显灵啊。
我就是个路过的。
真的。
他从怀里摸出三根线香，用指尖捻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在那个破了一半的香炉里。
但梁逸尘嘴里念叨的，可不是什么后土皇地只宝诰。
“您大人有大量，”他叽里咕噜地嘟囔着，“给我当个屁放了吧……千万别理我……我就是个路过的，什么都不知道……”
事不遂人愿。
刚念叨了两句，他忽然觉得灵台一沉，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残破的庙宇消失了，刘霞消失了，驳兽也消失了。
脚下是绵延万里的山川河流，头顶是一轮悬于天际的宝光，金黄璀璨，庄严浩荡。
梁逸尘心神激荡。
换成刚去大明那会儿的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那宝光缓缓流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凝。
一道声音响起，虽然不大，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域外之人？”
梁逸尘顿时背脊一凉，冷汗瞬间浸透的全身，紧咬着牙关没有答话。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见梁逸尘并未回话，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一声轻叹，却仿佛承载了千百年岁月的重量。
“去吧……”
梁逸尘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破庙，残垣，半截石像，还愣在原地的刘霞，低头垂目的驳兽。
一切如旧。
只有系统面板上那行字变了。
【支线任务已完成。】
梁逸尘愣住了。
啥意思？
完了？
就这么完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那半截石像。
没头没尾的！
梁逸尘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冷汗是真的多。
刚才那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扭头看向那头还低着头的驳兽，整了整衣领，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驳兄牛啊，居然在这位手下当过差。”
驳兽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下，忽然“咚”了一声。
那声音里，居然带着几分……得意？
梁逸尘愣了一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驳兽往前踏了一步，硕大的脑袋凑到他面前，又“咚”了一声。
这回的声音，明显不一样了。
梁逸尘眨了眨眼。
“……啥？”
驳兽又“咚”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你要跟我走？”
监控室里。
程江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何老，他哪里来的……”
“闭嘴。”
何老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屏幕上的梁逸尘不知从哪里摸出三根线香点燃，然后突然定住。
整个人双眼放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抹了把冷汗，转头跟那头驳说起了话。
程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老拿起遥控器，把画面倒回梁逸尘点燃线香的那一刻。一帧一帧地看。
梁逸尘插香，念叨，突然僵住，眼神涣散，三秒后恢复。
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那三秒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何老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角落里那半截石像。
“截图，放大。查查这尊神像的来历。”
程江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
驳兽本来要驮他们直接去中心位置，梁逸尘却摆了摆手，让它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计分板。
刘霞:150分。
他自己:20分。
梁逸尘挠了挠下巴。他倒无所谓，反正找到那个什么赵文斌的罪证后，这具身体“会死”。
但刘霞不一样，她得活着出去。
150分，离及格线还差得远。
“咱们步行。”
刘霞愣了一下:“步行？有驳兽不是更快吗？”
梁逸尘指了指计分板，没说话。
刘霞低头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红，不再吭声。
驳兽“咚”了一声。
梁逸尘拍了拍它的脖子，笑道:“驳兄，辛苦你陪我们走一段。”
驳兽打了个响鼻，算是应了。
密林深处，树影斑驳。
梁逸尘走在前头，刘霞紧随其后，驳兽悠闲地跟在最后，偶尔低头嗅嗅路边的杂草，对这片森林熟门熟路。
走了大概一刻钟，远处隐隐传来嘈杂声。
梁逸尘脚步一顿，眯眼望去。
密林缝隙间，能看到几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阳光，格外显眼。
无人机下方，打斗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兽吼。
有考生在那边。
梁逸尘本想绕路，但刘霞扯了扯他的衣袖。
“逸尘，”她小声说，“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梁逸尘回头看她，发现这姑娘眼里居然有几分跃跃欲试。
刘霞到现在还没真正动过手。画地图拿了150分，但那不是战斗分。
对于一心想着“鸡犬升天”的农家姑娘来说，看到战斗场景，第一反应恐怕不是躲，而是“能不能蹭点分”。
梁逸尘叹了口气。
“行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