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十点，周晓军从桥那头晃悠过来。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边走边往嘴里塞。
走到梁逸尘摊位前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铁口直断”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桌后坐着的人。
四目相对。
周晓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梁逸尘心里一紧。
叫住他？劈头盖脸来一句“今天你与贫道有缘，免费给你算一卦”？
这也太假了，跟天桥上那些拉客的野路子有什么区别？万一周晓军警惕心强，直接跑了呢？
不叫？人就走了。
他脑子里还在打架，周晓军的背影停了下来，又走了回来，站在摊位前，目光有些游移。
“那个……小道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犹豫，“我想求一卦。”
梁逸尘悬着的心落终于回肚子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周晓军一眼，一摆手，语气淡淡的。
“福生无量天尊。卦金随缘。”
周晓军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是“随缘”，天桥上算卦的，哪个不是先报价？
他在摊位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把包子往旁边一放，搓了搓手：“那……您给看看？”
梁逸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身材较瘦，偏矮，右肩略低，和刘玉龙给的信息对上了。
“伸手。”
周晓军乖乖把右手伸出来。
梁逸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他的掌纹，又让他换左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拿起桌上的铜钱，递给他：“摇。”
周晓军接过铜钱，小心翼翼地摇了六次。梁逸尘装出一副认真推演的样子，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周晓军等得有些不安，梁逸尘终于开口了。
“你最近三个月，”他顿了顿，“运势起伏很大。”
周晓军闻言眼睛一亮。
“往前推三个月，你应该遇到了一件事，”梁逸尘继续说，“这件事改变了你之前的轨迹。”
“从那之后，你一直在找机会，但又总觉得抓不住。”
周晓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梁逸尘心里顿时有底了，三个月前，正是他成为游域者的时间。
“你这个人，”梁逸尘抬眼看了他一眼，“做事谨慎，但心里没底，总是四处求人指点。”
周晓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您怎么知道……”
梁逸尘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签筒，往他面前一递：“抽一支。”
周晓军抽出一支签递给他。
梁逸尘接过签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签文，而后继续说道。
“你最近，应该有一笔横财。”
周晓军眼睛更亮了。
“但是，”梁逸尘话锋一转，“这笔财，来路不正。”
说到这，周晓军脸色微微一变。
“而且，”梁逸尘盯着他的眼睛，“这笔财带着东西。你以为是你得了便宜，实际上，是那东西找上了你。”
周晓军愣住了：“您……您是说……”
梁逸尘靠回椅背，语气淡然：“你最近是不是接了件东西？不是你自己要的，是别人托你办的？”
周晓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那东西，”梁逸尘继续说，“不该留。留着，对你没好处。”
周晓军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怎么解？”
梁逸尘心里松了口气。
上钩了。
正要继续忽悠，余光忽然扫到旁边多了几个人。
梁逸尘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摊位旁边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挺括，剪裁合体，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品牌标识，明显是定制的。
他微微有些发福，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挺帅，此刻正盯着梁逸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边上是个十八九岁的男生，缩着肩膀站在那儿，表情唯唯诺诺，但眼神往梁逸尘身上瞟的时候，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盘算什么。
再旁边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丫头，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着，表情一脸不屑。
剩下两个是熟人。
梁晚吟站在后面，一手攥着手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张浩在她旁边，对上梁逸尘的目光时，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梁逸尘心里一紧。
这尊大神怎么会来城东这种地方？
看他们这个样子，似乎是专门来找自己的。难道……她们在查我？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回周晓军身上，先把这人忽悠了再说。
但梁逸尘还没开口，那中年男人先出声了。
“梁逸尘！”
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气。
“你这是什么样子！”他往前一步，盯着梁逸尘身上那件道袍，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堆算命道具。
“梁中田就是这么教你的？让你在天桥上当神棍？！”
梁逸尘这下彻底蚌埠住了。
梁中田。
是他爷爷的名字。
周晓军看着这一幕，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眼神里浮起一丝狐疑。
那目光在梁逸尘和中年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小道长”的成色。
中年男人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往前一步，抬脚踹翻了那张折叠小桌。
签筒、铜钱、罗盘哗啦啦滚了一地，“铁口直断”的白布歪倒在地。
“走！”他盯着梁逸尘，声音满是着不容置疑，“跟我回家！”
梁逸尘一下火了。
跟你回家？
你他妈哪根葱？
他噌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嘎嘣响，要不是现在有任务在身，非得把这老登抽一顿不可。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火气，转头看向周晓军，准备继续忽悠。
但周晓军盯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道具，又看了一眼梁逸尘身上那件道袍。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白了几分，猛地拔腿就跑。
“哎——！”
梁逸尘心里一沉，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
他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冲隐藏式耳机吼道。
“没忽悠住！目标跑了！你们特么怎么干的活？放个神经病上来捣乱！”
耳机里传来刘玉龙的声音，明显也急了。
“人手不够！就小孟一个能动的！小孟！转移伏击点！必要时允许实弹射击！”
“收到。”
梁逸尘顾不上身后那几个人，死死盯着周晓军的背影，脚下发力，在人群里左穿右插。
周晓军跑得不算快，但对地形熟悉得惊人。他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绕，好几次差点把梁逸尘甩掉。
两人一追一逃，在城东这片老城区里玩起了捉迷藏。
耳机里刘玉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往哪边去了？”
“……小孟在往你们那边靠……梁逸尘你别跟他硬拼，能堵住就行，打起来你不一定是他对手！”
梁逸尘没有回话，只是咬着牙猛追。
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堆着杂物。周晓军的背影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梁逸尘追进去，却见周晓军站在巷子中间。
他转过身，盯着梁逸尘，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慌张，只剩下一股凶狠。
“你他妈到底谁？”
梁逸尘也停下来，堵在巷口。
耳机里传来刘玉龙的声音：“我还有三分钟，小孟！实弹！”
然而小孟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路太杂！找不到狙击位置！”
梁逸尘无奈的活动了一下手腕，说道。
“我是谁不重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没事。”
周晓军没回话，手腕一翻，两把匕首凭空出现在手中，刃身乌黑。
军用制式匕首。
梁逸尘瘪了瘪嘴，同样手腕一翻。
横刀斩岐落入掌中，刀身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乌光。
周晓军见状也没废话，顿时脚下发力，整个人瞬间扑了过来。
梁逸尘瞳孔微缩，侧身让过第一刀，横刀斜撩，逼退他的第二次突刺。
周晓军一击不中，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拧，第二把匕首从腋下穿出，直刺梁逸尘肋下。
这是标准的军事化格斗术，简洁狠辣，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梁逸尘横刀下压，磕开那一刺，脚下撤步拉开距离。
但周晓军的攻势连绵不绝，两把匕首交替刺来，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梁逸尘深吸一口气，横刀术的刀势陡然一变。
他现在真炁见底，眼前这个游域者明显是服用了某种基因强化药剂，力气大的惊人。
拼力量明显拼不过，只能靠技巧周旋。
刀锋一转，横刀由劈变刺，顺势将《七探蛇盘枪》的枪意融入刀势之中。
周晓军一刀刺来，梁逸尘侧身滑步，横刀猛然探出，刺向他持刀的手腕。周晓军本能收手，梁逸尘的刀锋已顺势转向，刺向他腰侧。
周晓军被迫连退两步，但他反应极快，脚下交错，身形一转，绕到梁逸尘侧翼，两把匕首一上一下，一刀刺向咽喉，一刀捅向腰侧。
梁逸尘拧身回旋，横扫逼开第一刀，同时枪意再转，刀尖下压，刀尖点在周晓军虎口上。
周晓军手一抖，匕首险些脱手。他猛地收回手，看向梁逸尘的眼神变了。
“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梁逸尘没回答，只是握紧横刀，盯着他的动作。
周晓军见梁逸尘不答话，手腕一转，两把匕首在掌中翻了个花，换了握法。
他要动真格的了。
耳机里刘玉龙的声音传来：“一分钟！”
话音刚落，周晓军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两道乌光再次从左右两侧交错刺来。
这次明显快了不少，梁逸尘瞳孔骤缩，横刀斜掠，却只是勉强磕开第一刀，第二刀却已经贴着他的腰侧划过。
他闷哼一声，横刀反撩逼退周晓军，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混元一炁袍下摆荡漾，皮肉倒是没事。
周晓军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没料到这件看起来普通的道袍，居然刀枪不入。
但他没有犹豫，攻势再起。
这一次他换了战术，不再追求一刀毙命，而是用连绵不绝的快攻消耗梁逸尘的体力。
两把匕首像暴雨梨花般刺来，一刀接一刀，一刀快似一刀，逼得梁逸尘只能被动格挡，连连后退。
梁逸尘心里清楚，《裴旻横刀术》讲究大开大合，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快攻根本施展不开。
而《七探蛇盘枪》需要一定的距离才能发挥缠斗的优势，可周晓军贴得太近，根本不给他拉开空间的机会。
挡了十几刀，梁逸尘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烦躁，这么被动挨打下去，迟早要出事。
一念及此，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不退反进。
周晓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攻势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梁逸尘手中的横刀已经刺出，但却刺向了他身侧的墙壁。
刀尖点在墙上，横刀弯成一道圆弧线。
下一瞬，借着刀身反弹的巨力，梁逸尘整个人如游鱼般贴着周晓军身侧滑了过去。
七探蛇盘枪——蛇盘脱壳！
周晓军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绕到了自己身后。
他本想转身反击，但脖颈上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横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