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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神虽被那声音搅动,仍残存一丝清明。

“赢了又如何?这衣服……终归不是我的东西。”

“怎会不是?”

蝙蝠的诱惑愈发直接。

“你此番跋涉,所为何来?”

“是那盘踞洛阳的‘国蠹’……”

“若有了这件衣服,届时内苑禁地,或可畅行几分。你那‘斩除’之任,岂非多了一件护身符?”

梁逸尘眼神愈发恍惚,下意识地喃喃重复。

“……护身符?”

蝙蝠的话勾起了他的目标。

“对啊……若是……”

他失神地低语,浑然不觉这蝙蝠为何会知晓他“斩除国蠹”的目标。

“梁兄?你说什么?”

董璇的“青络聪耳”捕捉到了他模糊的低语,绝望中犹如抓住一根浮木,猛地转回头。

张角也立刻侧目,只见梁逸尘神色飘忽,眼神失焦地望着华服,嘴里正无意识地嗫嚅着。

“……用哪一首好呢……”

董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梁逸尘仿佛在梦游,断断续续地,几个字眼从他唇间漏出。

“力微……任重……久神疲……”

董璇眼睛一亮!

这起句,看似自谦力微任重,精神疲惫难以支撑,但在此刻,未尝不能曲解为赞誉在座老臣为国操劳,勉力支撑的艰辛!

虽是牵强的拍马屁,但终究是个像样的开头,总比空白强上百倍!

她不管梁逸尘状态如何,立刻抓起笔,飞速记下。

梁逸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纠结,停顿片刻,眉头紧锁,终于又挤出几个字。

“再竭……衰庸……定不支……”

董璇笔尖不停,心中急转。

然而,就在她以为梁逸尘只会念叨这种“衰败”之语时。

梁逸尘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骤然空洞了一瞬,随即,一句如惊雷裂空的诗句,毫无征兆地冲出。

“苟利国家生死以!”

七个字声音虽小,但如洪钟大吕,骤然敲响董璇的脑海中!

“啪嗒!”

董璇手中的笔掉在了绢布上,墨迹污了一团。她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梁逸尘,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自谦衰庸之语?

这是舍身忘死,以国舍命的豪言壮语!

连一直静观其变的张角,此刻也神色剧震,看向梁逸尘的目光充满了极度的惊诧。

梁逸尘念出这一句后,仿佛再次陷入恍惚,嘴唇蠕动,越发含糊。

“……岂因……祸福……避……趋……之……”

“趋之?”董璇急问,“后面呢?梁兄,后面是什么?!”

梁逸尘却目光重新变得呆滞,死死锁在那件玄青华服上,对董璇的追问毫无反应。

香,已经燃到末端,火星明灭,灰烬将落。

董璇一咬牙,顾不上其他,抓起污损的绢布,将一首气势惊天,却明显残缺的“七绝”,便当做自己的答卷,递给了上前收卷的司仪。

就在绢布离手的刹那,梁逸尘的脑海中,那一直带着蛊惑笑意的声音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尖锐的机械警告音。

【警告!检测到高关联度异时空信息素剧烈释放!】

【关联诗句:《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林则徐,公元1842年。】

【请游域者庚二十八立即进行信息扰动向修正补救!】

【正在计算当前失衡阈值……预估失衡概率:67.3%……高于51%临界值……持续攀升中……】

【最终警告:若失衡概率高于71%,或引发不可逆连锁悖论,系统将执行强制干预程序】

【阈值攀升中……】

然而,梁逸尘并未立刻清醒。他仍旧眼神发直,目光贪婪地盯着那件玄青华服。

主位之上,陈藩从司仪手中接过三份最终呈上的诗稿绢帛。

他先展开了两份字迹工整,显然早有腹稿的诗作。

皆是咏叹国运,称颂德化的稳妥之作,辞藻华美,立意端正,却如预料之中,难见惊人之句。

他面带惯常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略作点评,便置于一旁。

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份边缘带有墨渍的“残诗”。

【即将执行抹杀程序,以平复时空扰动!】

起首两句入眼,陈藩眉头动了一下。

这自况之语,在此情此景下,倒有几分耐人寻味的贴合,或许是这董家女子其门客的急智,暗喻己身处境,也算巧妙。

但也就止于“巧妙”。

【7……】

【6……】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第三句时,陈藩脸上那亘古不变的温和笑意,瞬间龟裂!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猛地抬起,直直看向仍处于恍惚状态的梁逸尘!

这绝非寻常士子能有的胸怀与笔力!

这甚至……不像是这个被党争、宦祸、虚饰之风所笼罩的朝堂与士林,所能孕育出的句子!

然后,他眼中的震惊缓缓收敛,化为深沉的惋惜,甚至有些沉重。

他重新垂下眼睑,看了看手中这半首足以石破天惊的诗。

随即,在满场屏息的注视下,陈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4……】

【3……】

陈藩神色已恢复平静,将三份诗稿轻轻拢在一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全部投入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火焰“呼”地一声窜起,绢帛随之消散在炽热的空气里。

此刻,梁逸尘脑海中的倒计时戛然而止。

【检测到高能级信息载体被物理销毁!时空涟漪传播途径中断!】

【重新计算失衡概率……59.2%……48.7%……33.1%……】

【强制抹杀程序终止。】

【警告:游域者庚二十八请严格遵守条例,勿再尝试高危信息投放。】

陈藩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温和。

“今日‘书’题,河间赵氏,文辞清雅,立意端方,更胜一筹。”

正是那家赢了“乐”、又对诗词比斗成竹在胸的竞争者。

“不可能——!!!”

董璇猛地从席上站起,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我听到了!他们的诗分明……”

她的“青络聪耳”听得清清楚楚,赵氏客卿所诵之诗,不过是中规中矩的颂圣之言,与自己那半首残诗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藩缓缓转目,看向失态的董璇。

只一眼,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董璇所有的不甘。

原来这华服……早已内定。

她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回席上,万念俱灰。什么重振家族,什么洛阳机缘,都成了泡影。

而此刻的梁逸尘,对周遭骤变的局势,似乎都浑然不觉。

他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指尖却在袍袖下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你失败了……”

那蝙蝠般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这一次带着嘲弄。

“看啊,他们玩弄权术,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你的东西……甘心吗?”

一股的邪火,猛地窜上梁逸尘心头,灼烧着他的理智。

“拔刀……”

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道貌岸然的窃贼!”

“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夺回你应得之物!这华服,终究会是你的!”

梁逸尘呼吸骤然粗重,眼中血丝隐现,袖袍下的手不由自主虚握,就要召出“系统空间”中的横刀……

蝙蝠再次催促,

“拔刀!杀……”

然而,这催促声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的地凭空出现,轻巧地捏住了那只青色蝙蝠。

梁逸尘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顺着那手望去。

还是李肆陆。

他就那样闲适地站在梁逸尘的案几旁,仿佛一直都在。

颓然的董璇、沉吟的陈藩、得意的赵氏,乃至近在咫尺的张角。

都对他的存在恍若未觉。

李肆陆低头,看了看手指间那平静的蝙蝠,又抬眼看了看眼中戾气未散的梁逸尘。

“观想脾土,涵养肺金,利斩——彭踞!”

“观想脾土……涵养肺金……利斩彭踞……”

梁逸尘无意识地重复着李肆陆的话,而后闭上眼睛,竭力摒弃杂念。

金性肃杀,专决妄念!

嗤的一声锐响!

梁逸尘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的血丝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清明取而代之。

案几旁,李肆陆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出现。

高台上的时间,似乎只流逝了一瞬。

梁逸尘重新睁眼,眸中浮躁褪净,气息凝实。

这微妙变化,在场几人立刻有所感应。

张角离得最近,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化为欣慰。

梁道友心性修为,竟于这纷乱险境中又进一步,实属难得。

主位后,一直抱臂沉默的童渊,此时也抬起了眼帘。

在他这等武道通神者看来,分明是心境突破后,内里根基被无形夯实了一层。

几乎同时,清河崔氏席位后,一位闭目养神的青衫客卿也倏然睁眼。

他面上惊疑,不由多看了梁逸尘两眼,而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身前的主家陡然神色一凝,也朝着梁逸尘看来。

至于那家连输两阵,注定陪跑的家族代表,脸上依旧木然,仿佛一切皆与己无关。

端坐中央的陈藩,神色无丝毫变化,向司仪略一颔首。

司仪即刻会意,清了清嗓子。

“雅集二楼终试,前两场已毕。依例,行最终场!”

“第三场,武斗!”

“规矩依旧,最后立于场中者胜!其主家即为魁首,得此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