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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 12:35(中午12点35分)

伦敦 · 圣詹姆斯街

伦敦的雨从早上落到中午,街上的人没多少停下来抱怨。

英国人习惯这种天气。

圣詹姆斯街那家餐厅里,特里议员已经坐了十几分钟。

他没有催。

凯瑟克家的人,赴约向来准时,早一点晚一点,都不会差太久。

这些年,两家来往不断。远东那边有事,怡和总会有人飞回伦敦;伦敦有什么风向,也总会有人把消息送过去。谁替谁办过多少事,早就没人记得清了。

餐厅大门一开,特里就知道人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把刀叉放下。

我还当香江舍不得放人。

马恩把大衣递给侍者,走到桌边坐下。

差点。

差点?

特里笑了一声。

那看来,这趟回来不是小事。

马恩没有接这句话,只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喉咙润过以后,才慢悠悠说道:

事情是不小,不过,不是我的。

特里听得一乐。

还能是谁?总不会是你们家那个小凯瑟克吧?

马恩摇摇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要只是他,我还犯不着飞这一趟。

一句话,把特里的胃口吊了起来。

他索性把面前那份牛排推开一点。

今天这顿饭,我慢慢吃。

马恩这才弯腰,把一直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提了上来。

铜扣弹开。

一份厚厚的文件滑到桌上。

特里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一点。

青洲英坭?

他抬头看着马恩。

那个卖水泥的华人?

以前是。

马恩笑着把文件朝他推了推。

现在恐怕不能这么叫了。

特里伸手把文件翻开,本来只是随意扫了几页,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他伸手拿起酒杯,却忘了喝。

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两个码头?

马恩没有接话。

侍者正好把刚煎好的牛排端了上来,他侧了侧身,让人把餐盘放下,这才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继续往后看。马恩把食物咽下去开口道。

特里翻资料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阵,又往后翻了两页。

发电设施也准备自己建?

计划里有。

马恩没有多解释。

这种东西,写在纸上比他说十句都管用。

特里继续往后看。

仓库、道路、运输线路,还有几项配套工程,一项接着一项排下来。刚开始他还只是随便翻翻,后来索性把刀叉挪到餐盘边,整个人都伏在了文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马恩,这已经不像一座水泥厂了。

马恩笑了笑。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后来香江把完整方案送过来,我才知道,他们想做的,比扩建大得多。

特里没有接话,他把文件重新翻回第一页,指尖落在标题上,轻轻敲了两下。

“工业发展计划”

这个名字,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嘴角忽然扬了起来。

名字倒取得谨慎。

马恩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这才接了一句。

香江那边可没人这么叫。

他们都叫它工业区。

特里抬起眼。

谁先提出来的?

一个华人。

马恩停了一下。

林书豪。

这个名字,特里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供股的时候有人提过,汇丰递来的消息里有他。

怡和送来的报告,也绕不开这个名字。

现在,这份计划书摆在眼前,第一页写着项目,最后几页写着投资人,中间却始终绕着同一个人。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马恩。

小凯瑟克,现在跟他走得很近?

马恩摇摇头。

不是近。

他说着,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现在香江很多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

特里没有立刻说话。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让怡和坐下来,不算容易,让汇丰坐下来,也不容易。

如果连渣打都愿意坐在一起,那事情就已经不是一家公司扩厂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翻到最后。

投资名单。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等文件重新合上的时候,餐厅里恰好有侍者过来添酒。

特里抬了抬手。

先放着。

侍者点头退开。

他这才望向马恩。

所以,你专门飞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马恩笑了一下。

至少先让你知道,香江准备做什么。

特里望着桌上的文件,没有笑。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把文件收进公文袋。

看来今天这顿饭,只能吃到这里了。

特里把文件收进公文袋,顺手扣上搭扣,动作并不快。

牛排还剩下大半,他却没有再碰。倒是旁边那杯红酒,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一压脑子里刚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这份计划,他已经看完了。

真正让他放下刀叉的,并不是那两个码头,也不是后面那些配套设施,而是最后那份投资名单。

到了他这个位置,看事情早就不是看规模。

谁坐在桌上,比桌上摆着什么更重要。

怡和、汇丰、渣打,还有后面跟着的一连串名字,每一家都代表着一部分利益。平日里,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能坐下来谈一件事已经不容易,更别说一起把钱压在同一个项目上。

香江那边,显然已经有人把这张桌子摆好了。

马恩没有催。

他只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点,侍者很快走了过来,替两人把杯子重新添满。

特里摆摆手,示意不用再倒。

侍者欠了欠身,推着餐车离开,餐厅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隔着落地窗,街上的行人撑着雨伞匆匆走过,雨水顺着玻璃缓缓滑下来,把外面的街景拉得有些模糊。

特里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这个年轻人,我还没见过。

马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见不见,已经不重要了。

特里转过头。

马恩笑了笑,把视线落到那只公文袋上。

等这份东西送进议会,有的是人认识他。

特里没有反驳。

他知道,马恩说的是事实。

一个华人商人,在香江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本身就已经够惹眼。如今又把一群最难坐到一起的人拉上同一张桌子,这份计划书一旦送进殖民地事务委员会,讨论的恐怕就不只是龙鼓滩那块地。

想到这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午委员会还有一场碰头会。

他说着,把公文袋夹到腋下,朝马恩笑了笑。

看来今天,我得提前过去了。

马恩也站起身,没有挽留。

两人一起走到餐厅门口,侍者已经把外套整理好递了过来。

门刚打开,一股夹着寒意的风迎面吹了进来。

司机早已把轿车停在台阶下,看见特里出来,连忙撑着伞迎了上去。

特里接过雨伞,却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回过身拍了拍手里的文件。

替我告诉香江那边。

这份计划,从离开你手里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马恩点点头,没有多说。

汽车缓缓驶离圣詹姆斯街,雨刷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路边昏黄的街灯被雨水拉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车子没有朝金融城方向开,而是穿过白厅街,径直驶向威斯敏斯特。

此时的议会大厦,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不少议员刚结束上午的行程,秘书抱着文件穿梭在走廊里,一份来自香江的计划书,也随着那辆黑色轿车,第一次驶进了伦敦的政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