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恤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竟然语塞。
随着马库斯缓步走下廊桥，巴比伦将军立即侧身让开，他身后的卫士们也都迅速调整站位，在接驳区形成一道人墙。
马库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太紧张，就朝着赵无恤走了过去。
“无恤，你瘦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连前线溃败都没有问询。
赵无恤喉结滚动，立正敬礼，用有些发涩的嗓音开口道：“首脑，前线战况……”
“我知道。”
马库斯抬手打断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赵无恤预想中的失望，反而如古井无波般平静。
他宁愿被首脑劈头盖脸骂一顿，也比这般让人捉磨要好。
“赵总指挥。”马库斯语气忽然正式起来，但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神色。
“召集所有执行官，高级官员，和在这的事务参政，去会议室开会吧。”
“首脑，您不先休息？”
“不急，先把正事办了。”
会议室里，执行官与军官坐在左侧，高级官员们与事务参政坐在右侧。
那个之前被赵无恤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的老参政，此刻正半死不活的靠在特制座椅上。
马库斯走进会议室，所有人同时起身，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走向主位。
“坐吧。”
马库斯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任何文件，也没有调出星图。
“我这次，不是来追究谁的。”
“前线将士已经尽力了，总指挥部的诸位也尽力了，联邦投入重兵压境，换谁来，结果都差不多。”
几个高级官员忐忑般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他们本以为首脑是来问责的，甚至做好了被当场撸掉职务的准备。
马库斯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下说，“责任可以不追究，局面，不能不管。”
pavo?II的立体结构图正在缓缓旋转，外围，全是联邦已经攻占星球。
马库斯的手在星图上轻轻一划，圈出联邦已经占领的大片星域。
“无数被占领的星球上，我们的人民在被压迫，联邦的炮弹肆无忌惮倾泻向我们的星球，我们无力武力对抗，这一点，你们清楚，联邦也清楚。”
“谈判，可能才是出路。”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几个高级官员面面相觑，那位老参政的呼吸机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赵无恤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马库斯。
“首脑，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很难得到。”
马库斯没有生气，反而把目光重新落在赵无恤身上，他并不是什么傻子，赵无恤多年以来，一直都没放弃对首脑位置的想法，
为此还布置诸多暗手，甚至有情报说，赵无恤想趁前线战事焦灼时，向后方施压。
“无恤，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割地赔款？当一个罪人？”
“那你们想错了，战争，从来不是你打我，我打你，考量的因素有很多，战场上的胜负只是其中一部分。
楚秉政的决心比我们预想中要大，也更贪心，但正因为如此，联邦消耗同样巨大。”
短暂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六个集群力量，每天消耗的物资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何况他们没有轮换力量，各级将士也会心生不满。
联邦后方也不是铁板一块，几个星系团驻防舰队被抽调一空，他们后方同样经不起拖延。”
“呵呵，再说我们又不是没有谈判的筹码。”
赵无恤陷入沉默，他当然知道首脑说的这些，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联邦软肋在哪里。
可问题是，孔雀?印第安还能撑到联邦先撑不住吗？
“首脑，您的意思是……”
“谈判，不是投降。”
马库斯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你们需要帮我安排与联邦方面接触，并释放出打算停战的信号。”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柳北山看左瞧瞧，右看看，发现同僚全都当鹌鹑呢，无奈下举起手问道：
“首脑……联邦那边，会同意吗？”
“会的，楚秉政不是傻子，我们虽然从各方面都比不上联邦，但个别技术，前辈们也带出不少。”
“陈钦，去安排通讯渠道，用最高加密级别的外交频道，向联邦前线指挥部发送停战信号。
措辞你来拟，核心意思就一条——孔雀?印第安请求与联邦进行停战谈判。”
“是。”
陈钦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马库斯的目光便重新落在赵无恤身上。
“无恤，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你记住，不会妥协才是失败，暂时妥协，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站着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我记住了，首脑。”
马库斯点了点头，眼中满意之色渐浓。
他起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我暂时不走了，就留在前线基地，你安排一下，不用太麻烦，有张床就行。”
赵无恤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马库斯已经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孔雀?印第安的一众高级官员，他们互相看了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
………
Ic?5148星港，前敌总指挥部。
汪川正看着数据板上，第25集群攻占翎羽星域最后三颗要塞星球的详细战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徐彦峰推门进来，神色中带着几分微妙。
“总司令，收到一条加密通讯，来源是孔雀?印第安前线指挥部，频道是最高加密级别的外交通道。”
放下数据板的汪川，眉毛挑了起来，“外交通道？他们想干什么？”
“信号内容已经解密，核心意思是……孔雀?印第安向联邦请求停战谈判。”
“你确定是停战谈判，不是投降？”
“措辞非常明确，是停战谈判，不是无条件投降。”
汪川站起来，脸上浮现出那种饶有兴致的表情。
“有意思。”
他接过徐彦峰递来通讯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措辞很讲究，既没有低声下气，也没有咄咄逼人。
“彦峰，你说这背后是谁在操盘？算了，不管是谁，这都不是我们的事，先汇报给大议长和军事管理会，由后方来决定吧。”
“是。”
徐彦峰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汪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总司令？”
“通知各集群，在收到进一步指示前，保持现有阵位，暂停进攻，但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
徐彦峰推门出去，走廊里只剩下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回响。
汪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通讯文件放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打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先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