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时十七点整,玉衡舰一号食堂。
李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舰桥防务组的四人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食堂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百多号人聚在一间屋子里,就算低声,合起来也嗡嗡作响。
伸手推开门,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少尉还是少校,所有人同时起身立正,敬礼。
李夏站在门口,目光从面前一排排军官脸上扫过。
他没有立刻回礼,沿着桌子中间的过道往里走,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在安静的食堂内发出清脆声响。
舰桥防务组的四个人在门口停住,自动散到两侧站定。
李夏走到食堂靠近取餐窗口的位置,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抬手回礼,
放下后厉声喊道:“所有人,立正。”
顿时,响片整齐的踩踏声响起。
“所有人!为第三编队在战斗中牺牲的战友,默哀三分钟。”
他率先摘下军帽,低下头,面前也有一百多顶军帽同一被摘下。
三分钟有多长?放在平时,不过是一杯茶从烫变温的时间,不过是一段航线上跃迁前的准备时间,不过是指挥席上闭眼眯一会儿的功夫。
但此刻,三分钟里的每一秒都在金属舱壁上被拉得极长。
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只有头顶通风换风的轻微嗡鸣。
李夏低着头,脑子里闪过长长的阵亡名单,那些变成灰色的光点,那些留在南天规避带的星舰残骸,
还有一幅幅初见的音容笑貌,有些人的名字,他都没记住啊……
三分钟到了,可心却不止于时间。
李夏抬起头,重新戴上军帽,面前一百多个人也陆陆续续抬头,每个人的眼眶都或多或少有些发红。
“所有人,为第5舰队集群,和所有对孔雀-印第安战争中牺牲的战友,默哀三分钟。”
第二个三分钟在寂静中开始,于寂静中结束。
李夏把军帽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此战,你们打出了我第三编队的士气!”
递上来的话筒被他拒绝了,为了声音能被所有人清楚听见,李夏直接喊了起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我们没有被压垮,在第三,第四编队全体官兵的通力合作下,我们赢了。”
“可胜利虽不是凭空而来,我们不能只谈胜利。”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功臣,但我们曾经的同僚,已经永远留在那该死的地方了。”
“所以今天这叫你们来,不是开会,也不是庆功,而是让活着的人,代替那些离开的战友,吃一顿饱饭。”
食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如同木雕一样,看着侃侃而谈的李夏。
后者抬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坐吧。”
一百多位军官应声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李夏身上移开。
“周洪涛。”
“到!”
“上菜。”
周洪涛起身,标准移动姿势小跑到食堂门口,朝后厨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炊事班和后勤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
从后厨的门中,数辆餐车被推了出来,还能看见残余的热气从保温盖缝隙中飘起。
每张桌子上菜都是一样的四菜一汤,炒青菜,辣炒合成肉,凉拌黄瓜,萝卜炖牛肉罐头,还有用大碗装的速生白菜豆腐汤。
菜色虽不算丰盛,但分量很足,每盘都堆得冒尖。
纯原大米蒸的米饭粒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李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率先拿起筷子。
“吃饭!”
食堂里开始响起碗筷碰撞声,但没有任何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都是压着嗓子。
李夏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噎着把米饭吃完,将碗筷放好后站起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李夏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的一百多号人还在吃饭,碗筷碰撞声和少量的轻声交谈混在一起。
一顿饭,就只是一顿饭,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李夏推开门走了出去。舰桥防务组的四个人依旧尽职尽责,不用他说话就从两侧跟了上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配合着常态灯把周围照的更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李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舰桥防务组里那个组长。
“你们几个,吃饭了吗?”
那个组长显然没想到舰长会问这个,他先是“额”一声,然后立正回答:“报告舰长,还没有。”
“去吃饭吧,今天不用跟着我了。”
“可是舰长……”
“这是命令。”
舰桥防务组的组长,从李夏眼中看出往日少见的决绝,只能立正敬礼,“是,舰长。”
四个人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组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夏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连忙转身并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剩李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舷窗外的星港灯火依旧通明,远处,玉衡舰残破的舰体上,补焊的装甲板在灯光下泛着不平整的金属光泽。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今晚还有一堆文件要签,里面还有那些他不敢去面对的阵亡通知书。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