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钦，你知不知道六个集群意味着什么？”
奥维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
“意味着上万艘星舰，意味着数十万官兵，意味着联邦要把孔雀-印第安从星图上抹掉！
你那个满天星计划，就算成功了，联邦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派更多的集群，更多的星舰，直到把我们碾成粉末！”
“所以奥维参政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收缩，把矩尺座让出去，把孔雀-印第安边境让出去，然后派出和谈使者跪在楚秉政面前，求他饶我们一命？”
陈钦的声音已经冷到了冰点。
“不是投降，是战略收缩！”
奥维拍着桌子，声音震得穹顶的模拟星空都在微微晃动，
“我们可以用空间换时间，联邦的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口吞下整个孔雀-印第安，我们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陈钦忽然提高了音量，整场会议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怒吼，
“就可以继续握着你们手里那点权力？就可以继续在孔雀-印第安当你们的土皇帝？
奥维参政，你们那些事务参政们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你胡说八道！”
奥维的脸色从红变白，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了，但他没有反驳陈钦说的那些话，因为他知道，陈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事务参政们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和平，什么民生，什么亿万人命，
他们不想打是因为，战争会改变孔雀-印第安现有的权力结构，而他们是现有结构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和谈与主动收缩，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想让一切回到战前，让他们继续握着那点权力，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至于联邦的舰队会不会打过来，在他们看来，只要姿态放得够低，赔偿给得够多，楚秉政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真的把孔雀-印第安夷为平地？
“够了。”
一个沙哑声音从主位传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瞬间闭上了嘴，赵无恤放下了遮住脸的那只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会议室的时候，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如今战事胶着，你们却在这里吵东吵西。”
赵无恤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奥维脸上移到罗兰德脸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想法。”
所有人都清楚赵无恤这句话的意思。
罗兰德·颂想扩大首脑在军中的势力，但他更想扩大自己的势力，
防务总长这个位置坐久了，手下的军官自然就多了，说话的分量也就重了。
事务参政们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他们手里握着财政和人事，但军队一直是他们的盲区，
战争一来，他们发现自己连一个能指挥的舰队都没有，这种恐慌比联邦的歼星炮更让他们坐立不安。
所以这场争吵，说到底不是战术之争，是利益之争。
三个人，三个派系，自己和陈钦代表的主战派，首脑为代表的发展派，事务参政们代表的参政派，谁都不想让步，都在等着赵无恤的表态。
看着面前这些人，赵无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外人都觉得他是疯子，觉得他突袭半人马座，摧毁联合会议分部，炮击驻防舰队总司令部，都是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可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始终是那个在课堂上举手说“想让人类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战争”的男孩。
几十年过去了，那个男孩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疯子，变成了孔雀-印第安的最高首脑，变成了联邦的头号敌人。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要实现那个念头，光靠理想是不够的，还需要枪，需要舰队，需要权力，需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
“镶武，镇武两个舰队，战后调至主星。”
赵无恤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升腾星退出军管状态，满天星计划继续执行。”
“长官……”
陈钦刚想说什么，被赵无恤抬手打断了。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告诉首脑和诸位参政，打仗始终是我说了算。”
赵无恤的目光落在奥维和罗兰德身上，
奥维他整理了一下参政袍，朝赵无恤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他身后的几个随行人员也站起来，跟着他鱼贯而出。
罗兰德·颂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赵无恤眼中闪过犹豫，可还是敬了个军礼后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赵无恤和陈钦两个人，陈钦看着赵无恤重新坐回椅子上，遮住面庞，那副模样让他心里一酸。
他走到门口摆了摆手，让守在门外的勤务兵进来倒了两杯水，然后把一杯推到赵无恤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事政糜烂至此！”
陈钦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在赵无恤身旁坐下。
赵无恤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把降解材质合成的杯子捏碎，碎片从指缝间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钦。”
“嗯。”
“满天星计划你来安排，要尽快执行。”
赵无恤抬起头，目光却比刚才更加锐利，“还有，韶山计划，该提前了。”
陈钦的目光中先是震惊，然后变成决绝。
韶山计划，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和赵无恤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孔雀-印第安势力图和布防图，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出来的，
一条一旦走上就无法回头的路。
武装斗争，在所难免。
陈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然后朝赵无恤敬了一个军礼。
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昏暗，陈钦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模拟星空，孔雀座的主序星正在头顶缓缓旋转，
那颗星已经在那里转了不知多少年，相信以后还会继续转下去。
会议室里，赵无恤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捏碎的杯子残骸，随手丢进烟灰缸里，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星空的映照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那张疲惫的脸。
头顶三百米之上的地表，孔雀-印第安主星的夜空中，无数艘星舰正在集结，引擎的尾焰在深空中交织成一片蓝色的星河。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