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李夏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看了一会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外边走廊偶尔传来，有些微乎其微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翻了个身，习惯性的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行红字“星际网络连接已中断”。
从昨天开始，所有对外通讯全部中断，终端除了封闭算法外，成了看时间的摆设。
给秦钰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想给父母邮寄的视频也寄不出去，连学院内部的其他通讯都只剩下最基础的广播功能。
李夏把终端扣在床头柜上，坐起来揉了揉脸。
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索性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泼在脸上让李夏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胡茬冒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看着一圈胡渣，李夏从抽屉里翻出剃须刀，对着镜子慢慢刮起来。
刮了一半的时候，敲门声咚咚咚响了三下。
李夏放下剃须刀，擦了擦脸上的泡沫，走过去把门打开。
打开后就看到张力站在门外，手里正拎着两个塑料袋，透过包装，可以看见装着馒头和盒装牛奶。
“食堂领的早饭。”
张力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还在门内的李夏，
“每人一份，馒头两个，牛奶一盒，咸菜一包。”
李夏接过塑料袋，侧身示意让张力进来。
张力也丝毫不见外，径直走到屋内的椅子上坐下，撕开牛奶盒的封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听人说，校门口又多了两辆装甲车。”
“图书馆那边也设了岗哨，不让靠近。”
李夏坐到他对面，也没怎么听他说，自顾自掰开馒头，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馒头是机器揉的，松软得过分，嚼起来也没什么劲道感，但有总比吃合成营养膏强。
“你说，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张力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鼓囊囊的嘴一刻不停。
“连通讯都掐了，至于吗？我在前线的时候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坚持食不语的李夏随口怼了他一句，“你前线待过几天？”
张力被噎了一下，连连讪笑道：“我那不是好奇嘛。”
李夏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别瞎打听了。方上校不是说了吗，在宿舍待命等通知。”
“你就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
李夏拿起牛奶盒，撕开封口，喝了一口，
“能让星际军官学院进入紧急状态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张力也知道了，李夏不喜欢聊这些，到底也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饭，张力把空盒子收进塑料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夏一眼。
“老夏，你说会不会跟霍山海有关？”
“我昨天听隔壁班的人说，他说联合会议总部那边出事了，霍山海带着人把总部给围了。”
李夏抬起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张力，问道：“你从哪听来的？”
“就隔壁班那个姓孙的，他说他有个老乡在内卫部队，昨天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总部那边响枪了。”
“其他消息呢？”
“他说老乡发完那条消息就联系不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一股冷气席卷进来，李夏站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校园操场上那队巡逻的卫兵刚刚走过去，远处的主干道上，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在行驶，车顶上架着的机枪在泛着冷光。
“别乱传，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乱传容易出事。”
张力点了点头，拎着垃圾袋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夏靠在窗边，盯着对面的墙壁。
霍山海，他在半人马座前线听说过这个名字，第13临时打击集群的副司令，歼星令第一枪的执令人，以杀伐果断着称。
在半人马座战争后期，他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份重要战报里，有时候是作为胜利者，有时候是作为争议的中心。
李夏还记得那场关于“苍髓”星球的争议。
霍山海下令用歼星炮摧毁了一颗被创人类占领的星球，上面有数亿创人类和半人马星人，无一生还。
战后有人质疑那道命令的合法性，但最终不了了之。
当时李夏还只是个中尉，在星隼号上看到那份战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是勇啊。
可现在这个人，有谣言说他带着人把联合会议总部围了。
李夏揉了揉太阳穴，善谋的不人不会听信任何一个谣言，也不会小瞧任何一个谣言。
自己就在前线待过，知道那些从战场上爬出来的将领是什么脾气。
他们用命换来了胜利，却发现自己成了战后最不受欢迎的人，那种落差，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能理解的。
但理解归理解，带兵围了联合会议总部，这已经不是在“表达不满”的范畴里了。
正思索着，走廊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哨声，短促而尖锐。
“全体学员，到各班级教室集合！五分钟后点名！”
李夏抓起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军靴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张力从隔壁房间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周牧跟在他后面，头发还翘着一撮。
三个人跑进教室的时候，班级负责人方上校已经站在讲台上。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好像是整夜没睡。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而方上校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件事，紧急状态继续执行，所有学员不得离开校园，暂停一切对外通讯，违反者按战时军纪严惩，没有例外。”
“第二件事，学院接到上级通知，地球目前处于特殊状态，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外面的情况比较复杂，学院正在尽一切努力保障大家的安全。”
说完这句话后，教室里有人举手，方上校看了一眼是自己熟悉的学生之一，就抬手示意他说。
“方老师，外面的情况到底有多复杂？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讯？”
“不清楚。”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
举手的学员放下手，教室里又安静下来，方上校扫过全场，看着这些从战场来到地球的年轻军官们，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我也想问，但有些事情不是问了就有答案的。
你们都是从前线回来的，见过大场面，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忌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学员身上，这个刚才好像也举手了，于是就那么看着他说道：
“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吓自己，你们要把心思放在宿舍里，该吃吃该睡睡，然后等通知。”
说完，方上校就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教室。
等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张力侧过身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另一边不远处的周牧，就忽的站起来。
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快步走出教室，连门都没关。
张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夏，问道：“他这，怎么了？”
李夏没接张力的话，他注意到周牧走出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已经攥成了拳头。
门外走廊尽头，此时周牧正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终端。
屏幕上同样显示着一行红字，“星际网络连接已中断”。
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就把终端塞回口袋里，可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他的父亲周世平，联合会议训练管理部副部长，从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别问，别动”，发完就再也没有回应。
他试着打了几十次，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提示音，都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沉寂的走廊里，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周牧侧过头，看见李夏走到他旁边停下。
两个人都没立刻开口说话，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周牧才慢悠悠开口，“我爸在总部。”
“他昨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闭幕式结束就来看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牧在说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凝视什么。
对此，李夏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轻声宽慰：“你先别想太多，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周牧话到嘴边，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扭过头，只见张力从教室里探出头，
看他们两个站在走廊尽头，同时看向自己，呲溜一下就又缩回去了。
（欠一个白天还，19号太累了，真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