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地球军属协调管理会，孟宪华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他之前的指挥舰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战术投影，没有实时更新的前线态势图，更没有参谋们每天都在低声讨论的声音。
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和墙上挂着的一幅人类联邦地图。
孟宪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这不是战报，更不是调令，而是一份关于军属医疗补贴标准的报告。
他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是联合会议总部的方向，几座高耸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建筑顶部的人类联邦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人类贡献大礼堂的穹顶，那个他授勋当天被解除所有职务的地方。
门被敲响，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着大校军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精干，面容沉稳，可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
这位是陈实，孟宪华的老部下，从半人马座战争开始就跟随他，担任他的侍从长。
现在是军属协调管理会的副处长，也是孟宪华在这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总司令好。”
陈实习惯性地用了旧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说了多少次，别叫总司令。”
孟宪华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实，
“我现在就是个高级顾问，连处长都不如。”
陈实没有接这个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刚收到的，从联合会议那边传出来的。”
孟宪华拿起来，扫了一眼，虽然文件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让他眉头紧皱。
“第13临时打击集群，第三作战编队指挥官霍山海中将，拟调任星际军官学院高级将领培训班，学制半年，调令将于近期下达。”
孟宪华放下文件，目光落在照不进什么阳光窗外，
霍山海，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在半人马座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将领，战后被调去上学？
“消息准确？”孟宪华问向陈实，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准确。”
陈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联合会议训练管理部已经在走流程了，给的理由是加强新战术，新设备在实战的使用，据内部消息，大议长亲自过问了这个事。”
孟宪华缓缓开口，语气里还有着以前总司令的严肃：“他想动霍山海。”
“不是想动，是已经在动了。”
陈实走近一步，长时间相处让他对这位老将军，有着深厚的恩情，语气也毫不避讳，
“总司令，大议长这是在拆咱们的根基，您被调走，霍山海被调走，接下来就是其他人。
一个一个来，等所有人都被调走了，第13临时打击集群，第16临时打击集群，第3打击集群，第2舰队集群，新建临时打击集群，就都不姓孟了。”
“它们本来就不姓孟。”
孟宪华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总司令——”看到这样的孟宪华，陈实欲言又止。
孟宪华抬起头，看着这位印象里还年轻的人，
陈实跟了他十几年，从狮子座到半人马座，从少校到上校，他了解这个人。
陈实不是那种会慌张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不考虑还为自己的的前提下，依旧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还有什么？”
陈实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星舰的残骸，舰身上的编号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第13临时打击集群的舰船。
“这是上周发生的，一艘运输舰在返回半人马座途中被拦截，对方自称是孔雀-印第安的巡逻舰，要求登舰检查。
运输舰舰长拒绝，对方直接开火，运输舰被击毁，全舰一百二十人，无一生还。”
听到消息的孟宪华的瞳孔猛地一缩，都快喊出来了，“孔雀-印第安？他们疯了？”
“不是孔雀-印第安。”陈实继续解释着，
“是我们的情报分析部门确认的，那艘巡逻舰的识别信号是伪造的，但武器系统是标准的人类联邦配置。
总司令，有人穿着我们的军装，用着我们的武器，在打我们的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是谁？”
“不知道，但情报分析部门追踪到那艘巡逻舰的出发地，是半人马座某个还在重建的星系。
那个星系的驻军，是第13临时打击集群的部队。”
孟宪华闭上眼睛，霍山海的人，穿着联邦军装，打着孔雀-印第安的旗号，在攻击联邦的运输舰。
这不是普通的违纪，这是叛乱的前兆。
“霍山海知道吗？”他睁开眼睛。
“不确定，但以霍山海在军中的控制力，下面的人做什么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孟宪华站起来，窗外，联合会议总部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些建筑里，孙成正在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收回军权。
他不知道的是，他收回军权的速度越快，那些将领的反应就越激烈。
“总司令，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陈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如同往日让劝慰他遵医嘱一样，可还掺杂很多身为军官不该有的东西。
“做什么？”
孟宪华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有被点燃的威严，
“去找孙成告状？告诉他霍山海的人可能叛变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或者干脆以为就是我干的。”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孟宪华想起霍山海年轻时的样子，刚从中等教育毕业，被分配到他的舰队，在狮子座当一名少尉。
那时候的霍山海，眼睛里全是光，说什么都要当将军，后来他真的当了将军，打了胜仗，成了英雄。
但现在，那个英雄正在变成一个危险的人物。
不是因为他想背叛，而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让上面的人睡不着觉，强到下面的人觉得他可以为所欲为。
孟宪华转过身，看着陈实，“把霍山海约出来，不要通过官方渠道，要私下约，就说我想见见他，叙叙旧。”
陈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孟宪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关于军属医疗补贴标准的报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半人马座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他坐在指挥舰上，看着战术投影上那些代表己方舰船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每一艘星舰后面，都是一百多个年轻人。他们有的刚满二十岁，有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有的还没谈过恋爱。
他带着他们打赢了战争，却没能带着所有人回家。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坐在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处理着军属医疗补贴的事。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正在变成一颗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