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希望星球轨道同步基地,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
交接手续在穿梭机落地时,进行得干脆利落。
秦正飞把采样箱和文件资料交给实验室的接收人员,在终端上签了字,然后站在交接区通道的一侧,看着那群研究员推着推车,把东西一箱一箱地送进隔离分析室。
负责本次分析项目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姓魏,
头发在后脑勺盘成一个发髻,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眉心有一条很深的竖痕。
她此时穿着全密封的防护服,手套上还沾着消毒液的痕迹,站在分析台前,盯着光谱分析仪上跳动的数据。
然后她摘下防护目镜,隔着玻璃窗看向秦正飞,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过的平静。
“中校,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是基因武器。”
“我们发现它的弹头结构可以承受大气层摩擦和近地轨道加速,能在行星低轨道上实施覆盖式投放。
投放方式可以是一枚,也可以是多枚同时投放。里面的生物活性物质…”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但最后摇了摇头,放弃了所有修饰。
“不需要激活,不需要二次传播,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就能自己开始工作。
它会寻找存在于环境中的目标基因样本,然后沿着基因链逆向解构。
一般这种武器设计的锁定机制都带有特定种群的基因标记,换句话说,它只认人类。”
秦正飞心里的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想到刚才自己还敲了敲,现在感觉手有些抖。
“多久起效?”
“数小时内就能导致基因序列开始解构,但把这个过程推向不可逆需要大概半个月的时间。
但如果用多枚覆盖一颗标准宜居星球,只需要几周就能让绝大多数暴露者出现症状,而在这个基础上再持续扩散。
“把那颗星球上的人类从基因库里彻底抹掉,最多只需要几代人的时间。”
分析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秦正飞盯着玻璃窗后面,那两枚在无菌箱里安静躺着的弹头,突然觉得它们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件杀人利器都冷冽。
“他们还真干得出来。”
“当然干得出来,而且差一点就干了。”
魏研究员抬手指了指分析台旁边那堆文件,
“这些文件我粗略翻过一部分,半人马星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这个项目,前前后后用了将近几十万人类作为直接实验材料。
有的实验样本的编号是手写的,后面跟着死亡日期,最短的一个,从注射到器官衰竭只活了两天。”
她把一份摊开的文件推到扫描仪下面,放大后的画面出现在旁边的主屏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解剖图,标注着半人马星人的文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器官旁边。
图上的器官轮廓是人类的,但大小,位置,甚至数量都发生了畸变,有些器官被重复标注了多次,旁边还写着一个半人马星人的批准签名。
秦正飞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折成两截,扔进旁边的回收箱里。
“文件里的信息足够给它们定罪吧?”
“我不了解法律条条框框,但我想,足够灭掉他们了。”
魏研究员关掉扫描仪,转过身看向这位比自己高一头的军官。
秦正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通讯室。
很快,新希望星球战后军事管理处同步收到密报,通向管控区的物资配给指令被修改。
一周后,管控区内开始断水断电。
本来就没有能源的日子,没了水和每天限量的合成营养膏,便只剩饥饿和干渴。
管控区外,人类守军封锁了一切补给运输,理由简单而决绝:
实验室里发现的东西触犯了联合会议战时设立的物资配给红色警戒线,
触发对管控区全体非人类种群的全面中止条款,中止期一个月,
而这一个月里,所有的禁运项目,一项都不会被撤销。
此时管控区内,半人马星人和创人类开始饿肚子。
合成营养膏断了,水也断了,每天配给的污水从一大桶变成了每人一天一小瓶。
它们试图找守军交涉,但回应它们的只有冰冷的枪口和岗哨塔顶那排日夜不停旋转的探照灯。
没有食物,水源断绝,原本维系种族间表面的秩序,像纸糊的笼子一样迅速垮塌。
创人类的基因里被植入过动物基因片段,饥饿和干渴将那些片段中沉睡的原始本能悉数唤醒。
先是偷窃,然后是抢夺,最后是厮杀。
一块发霉的面饼就能让一个家庭四分五裂,一瓶污水就能让几个所谓的“高等族类”彼此撕烂对方的喉咙。
被半人马星人当做“新人类”创造出来的它们,在饥饿面前毫不意外地退化成了半人马星人设计它们时的原材料,那群眼睛发红的野兽。
它们为了一口能吃的东西用牙齿和爪子互相攻击,
被咬掉耳朵,抠出眼珠,撕开喉管的惨叫每夜都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
鲜血把管控区灰扑扑的街道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地方的血垢厚得几场雨都冲不干净。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管控区里多了一批等待审判的“战犯”。
………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广场上临时搭起的审判台上,照在那些被押上来的半人马星人军官和创人类管理委员会成员身上,
把它们灰白或灰绿的皮肤照得油亮油亮的,像一群即将被宰杀但仍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一步的家畜。
审判过程很简短,每一条罪名都有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文件作为依据,
反人类罪、基因武器研发罪、大规模人体实验罪。
每一条罪名的证据都无可辩驳,因为在那些数据、实验记录和照片报告里,它们本身就是半人马星人自己留下的记录。
台下坐满了从各个聚居区赶来观看,这场审判的幸存人类。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身上还穿着配发的再生纤维病号服,有些人胳膊上还挂着营养液的静脉留置针。
在宣读判决书的那一刻,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很安静的眼神,看着台上那些曾经把他们当奴隶,当材料,当实验品的东西。
听着一个又一个蹩脚的名字被念出,被定罪,被定义为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犯下的罪行。
联合会议的官方摄制组记录了整个审判过程。
这段影像后来被压缩编入战后教育资料库,每一个新入伍的联邦士兵都会在基础培训中看到它。
影像资料的开头是一行简短的背景说明,结尾则定格在一个幸存者母亲抱着她四岁女儿的画面。
母亲坐在审判台下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孩子的两只手臂都缠着绷带,但眼睛是睁开的,正对着镜头,
那双眼神里没有仇恨,可能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仇恨,只有明亮,清澈,和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下的,茫然与好奇。
管控区在审判结束后被重新规划,大面积的围栏和临时板房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标准化的定居点楼房和配套基础设施,水电同步恢复,空气净化装置也开始运转。
但这里的居民肯定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批,
半人马星人中的技术人员和军官,创人类管理委员会的大大小小官员,
要么在审判中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要么被发配到大熊座的边境或比邻星矿区接受强制劳动改造,刑期最短十五年,最长无期。
活着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些被认定“未参与基因实验与战争罪行”的低级创人类。
它们被重新分配到矿区,工厂和农业卫星,在戴着镣铐的严格行为管控下,从事体力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像一群被拔掉牙齿的猎犬,每天只能在监工和岗哨的目光下,低头干活,抬头换一口能吃的东西。
而人类正式大规模迁入新希望的时间定在下一个标准月。
第一批大规模迁入的1.2亿居民,已经开始在自己星球等待检疫,
所有申请获得新希望定居权的家庭,都在信息库里留下一份身份证明,以及他们在新希望星球选择定居点的志愿表。
表格最后一行,是一个自由填写的备注项。
大部分人都空着没填,但也有人写了几句话。
其中一份补录上来的,来自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退伍兵,他写道:
“我没什么要求,希望门口种一棵果树,梨树或苹果树都行,我老婆爱闻花粉味儿。”
后勤人员收到表后在系统里给他备注了一行小字:“果树苗已预留。”
ps:接下来毕业,说两天四章就两天四章,绝不多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