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越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学员旅副旅长”的牌子,然后李夏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冯越正对着光屏划拉文件,头也没抬。
桌上照例摆着那套茶具,两只杯子,一壶茶,显然是接听完门卫核实后刚泡的,
热气从壶嘴里慢悠悠地冒出来,茶香已经灌满了整间屋子。
“来了?”冯越把光屏一推,光屏就自动关闭了,然后往后靠回椅背,指着桌上的茶。
“茶给你倒好了。”
李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大红袍还是那个味道,醇厚里带着一股清冽。
而冯越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有点错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杠四?”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盯着李夏的肩章看了好几秒。
“你提大尉了?”
“嗯,按照战后晋升提的。”
冯越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李夏太熟悉了,他在盘算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
“你们新建临时打击集群,第一舰队的周岩少将亲自签的字?”冯越问。
“对,我们沈编队长打的报告,周司令审批。”
李夏并不意外冯越知道周岩的名字,军报对于这次战争中表现好将军,毫不吝啬笔墨。
听到这话的冯越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跟被什么戳中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减,
“上尉才提多久?一年都不到吧,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肩膀上比你少两颗呢。”
“赤心勋章,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无畏勋章,现在又提前晋衔,
我从教员干到学员旅副旅长,经手过的学员档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毕业三年内能升到大尉的,虽然也有,但并不多”
“但像你这样毕业一年,就大尉的,近些年来可一个没有。”
冯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新学员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整齐划一,心思也想起些听过的往事。
“上一个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深沉。
“那小子后来调去了第2舰队集群,现在是中校,指挥一艘3级舰。
当年他毕业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太莽,太急,早晚要出事,结果人家硬是靠战功砸出一条路来。”
冯越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正襟危坐的李夏。
“你跟他不一样。”
说出这句话之后,冯越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那个人,冲劲是有的,但缺了点稳当,打了胜仗恨不得全舰队都知道,功劳全写脸上,也得罪了不少人,导致现在想往上走,难如登天。”
李夏端着茶杯,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聊个天还扯到别人身上了,
冯越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入学手续都给你办好了,星际军官学院那边已经收到你的档案,
学籍注册完了,连宿舍都给你分配好了,你到了地球直接报到,不用再跑任何手续。”
李夏接过那份文件,并没有急着打开看,刚要说感谢的话,紧接着冯越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翻找起下面的桌柜。
“找到了,秦钰托我给你留了东西。”
冯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夏面前,信封是纸质的,没封口,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一张照片,说是你们俩在学院门口照的那张。
她寄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万一你回来的时候她不在,让我转交。”
“唐远和陈宇也留了话,唐远说让你到了地球给他寄信,寄到比邻星区第2舰队集群的通讯站,他会定期去查。
陈宇就让我告诉你,他在巴纳德星区。”
了解到同伴近况的李夏点了点头。
听到窗外又传来操场上新学员训练的口号声,冯越放下茶杯,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常服外套。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打算明天就走,我想早点过去熟悉环境。”
对于李夏的离开冯越并没有挽留,而是随意的说道:“那等会一起吃顿饭,就咱俩,不叫别人。”
随后两人出了办公楼,沿着校园主道往西门走。
火星的傍晚比白天柔和得多,风从训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皮和沙砾混合的气味。
路过操场的时候,一队新学员正在跑圈,排头的士官喊着号子,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节奏却一点没乱。
冯越偏头看了一眼,随后打趣李夏。
“你当年也这样,跑得跟条死狗似的,还嘴硬说能再来一圈。”
“那不是嘴硬。”
李夏可不想被提起黑历史,煞有其事的辩解,“是真能再来一圈。”
冯越笑了一声,但心里真想找李夏当时的班长再练练他,争取把这张嘴回炉重造。
两人出学院后,来到的饭馆还是那家仓库火锅店,连老板都没换,还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嗓门很大。
看见冯越进来就笑着招呼:“冯长官又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一边红油翻滚,辣味直冲鼻子,一边清汤微荡,菌菇的香气混着枸杞浓缩汁和红枣浓缩汁的甜。
冯越点了不少菜,合成毛肚,素鸭肠,合成牛肉,合成羊肉,还有几样火星本地温室种出来的外星青菜,嫩得能掐出水。
“尝尝这个。”
冯越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青菜放进李夏碗里,
“火星大棚种的,品种是从地球带过来的上海青,味道比不上露天种的,但比合成的好多了。”
李夏夹起来咬了一口,菜叶嫩,菜梗脆,带着一点清甜,但确实不如正经土里种的的,少了那股子泥土的香气。
“这个确实还行。”
“你小子的嘴,真是刁了。”
冯越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火星本地产的粮食勾兑酒,烈得割喉咙,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两人边吃边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冯越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当年从地球毕业时的情形,说起那些被分配到各个星系的同学。
“有人晋升了,有人在边境冲突中没了,有人伤病退役后开了家小公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那届一百二十个人,文职都还好好的,在前线或者一线岗位的,这次里死了好几个。”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开始了冯越的酒桌小课堂。
“所以李夏,你记住,你走的这条路,越往后走,身边的人会越少。
不是他们不想跟,是跟不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好,走稳,走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然后,如果有余力,回头拉他们一把。”
听到冯越发自肺腑的话,李夏端起杯子,和冯越碰了一下。
吃完饭,是冯越抢着结的账,两人走出饭馆的时候,火星的夜晚已经凉下来了。
在远处的火星学院灯火通明的背景下,冯越拍了拍李夏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手头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
“好。”
李夏看着冯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军装外套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可步子不快不慢,稳当得很。
然后他也离开了,转身往冯越安排的招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