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周岩少将已经和李夏聊了半个小时，此时正在追忆，
“我毕业那时候战争还没苗头，从学院出来，分配到狮子座，当了一名大尉，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今天。”
“这条路不好走，我走了快三十年，才走到这里。
你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上尉了，而且马上就要去星际军官学院了。”
“你去了学院要好好学习，别给狮子座丢脸，也别给我这个老学长丢脸。”
“是。”
这是李夏说的，不知道第多少个是字了，这半个小时他就在这“是，是，是。”
终于，这次说完后，喜欢聊天的周少将开始干正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新建临时打击集群公章，下属第一舰队公章，侦查编队公章，和数个军功与晋升部门的公章。
然后把这份文件袋推到李夏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李夏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晋升令，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略过些没有营养的话，李夏看到了最关键的那句，
“兹晋升侦查编队，李夏上尉为大尉军衔，自即日起生效。”
李夏参加过授衔，也见过晋升令，但从来没有哪一份文件像今天这样，轻飘飘的一张纸让他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沈霖川打的报告，我审批的，”
周岩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拿了赤心勋章，立了一等功，有实战经验，有指挥能力，符合战后晋升条件。
哈哈，大尉军衔入学，星际军官学院肯定也不多见。”
李夏深知这份文件，并不像表面说的这样来的容易，
于是再次起身立正，敬了个军礼，同时用大嗓门喊到：
“谢谢司令，谢谢学长。”
周岩掏了掏耳朵，显然这嗓门震到他了，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李夏面前。
从兜里掏出一副一杠四的肩章，亲手把李夏肩上的上尉肩章取下来，换上了大尉肩章。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换完后，周岩少将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错，没带歪。”
然后抬手，回了一个迟到的军礼。
李夏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少将，看着他肩章上那颗将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从周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霖川正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看见李夏肩上的新肩章，露出笑容说道：
“戴上这大尉军衔了，还挺有精神的呢。”
“沈哥，谢谢您。”
李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沈霖川则是摆了摆手，和他并肩往外走。
“别谢我，我就打个小报告，要谢就谢你那老学长去，是他签的字。”
路上两人聊天时，沈霖川忽然说了一句：“你走之前，星隼再飞一次。”
李夏愣了一下：“再飞一次？”
“对，再飞一次，就当是告别。”
沈霖川看着舷窗的星空，他知道，这位大尉的心已经不在这了，但还是想让他完成一次无悔的离别。
李夏重重的点头：“好。”
回到星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和往常一模一样。
周洪涛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炖冷冻合成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油亮的酱汁挂在肉块上，在灯光下泛着光。
看见李夏进来，他咧嘴笑了。
“舰长您尝尝。”
李夏走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囫囵的咽了下去。
“好吃。”
周洪涛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您等会多吃点。”
李夏端着碗在食堂里坐下，黄石端着一碗汤坐到他旁边，陈志坐在对面，郭海带着驾驶组的人坐在角落里。
刘雅和通讯组的姑娘们挤在一张桌上，王况带着侦察排的人坐在最里面。
这一切如常，和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傍晚不多了，可那又如何呢？
星隼离开谁都会一直翱翔的。
………
三天后，这艘代号为“小鸟”的星隼上全员就位。
李夏坐在舰长席上，目光扫过战术投影上每一个岗位的状态标识。
绿色，绿色，全是绿色。
“报告舰长，全舰五十七人全部到岗，系统自检完成，物资核验完毕，武器系统待机。”
黄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就像他们第一次出任务一样，
“星隼，已准备就绪。”
李夏微微点头，按下全舰广播按钮。
“全体舰员注意，我是舰长李夏，星隼即将执行最后一次航行任务，任务性质：巡航。”
广播切断的瞬间，舰桥里传来整齐的应和声：“是！
星隼缓缓驶离泊位，引擎的轰鸣声隔着舱壁传进来。
可观察模块外，大同星港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星隼驶入克洛诺斯碎石带，这片小行星带还是老样子，
碎石在黑暗中静静漂浮，大的如同山脉，小的只有几米见方，在星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陈志盯着星空眼雷达屏，手搭在操控面板上，但没有往日的操作，只是看着。
郭海的手掌搭在操控面板上，让星隼沿着惯性缓缓滑行。
刘雅靠在通讯台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石则是靠过来，都没有压低音量，直接就说着悄悄话。
“舰长，咱们上次就是在这儿打的。”
“嗯。”
“那时候您下令开火，我手都在抖。”
李夏没有看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其实我也在抖。”
李夏这句话一出，驾驶舱时不时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在嘱咐驾驶小组使用全速航行后，李夏挪了挪屁股，摆出一个舒服的坐姿，就昏昏欲睡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工位更助眠，一段时间后，陈志的声音响起，李夏还睡的有些迷迷糊糊。
“舰长，前方就是tN-2209了。”
听到这句话后，李夏瞬间不困了，看向可观察模块外，那颗蓝绿色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
云层在表面流动，海洋和陆地的边界清晰可见，在阳光下安静地旋转，和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美，一样安静。
只是那七个聚居区已经看不到了，那些暗红色的污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人类定居点，
灰色的建筑群整齐排列，像棋盘上的格子，错落的摆放在这颗星球上，哪怕从太空中也能看见。
星隼释放完编码后，就在轨道上缓缓巡航，绕行了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颗星球，看着那片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天空，看着那些他们曾经用炮火覆盖过的土地。
李夏按下全舰广播按钮，只说了一句：“全体舰员，敬礼。”
舰桥里，所有人同时起立，立正，敬礼。
侦察排的集合舱内，侦查排的士兵们站起来，摘下头盔，立正敬礼。
物资舱，引擎舱，食堂里，所有人都如同轨道上的星隼，摆着姿态静默着。
礼毕，返航。”
星隼缓缓转向，引擎喷出淡蓝色的尾焰，朝着大同星港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颗蓝绿色的星球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颗光点，消失在星海中。
返航的路上，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笑，没有人打闹，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人盯着窗外发呆，有人在终端上写着什么。
李夏坐在舰长席上，看着战术投影上那条缓慢延伸的航线，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般，把这些画面一幕一幕的翻了一遍。
第一次登上星隼，第一次穿过星门，第一次被导弹锁定，第一次开火，第一次看到战友受伤，第一次拿勋章………
星隼驶入大同星港的时候，港控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星隼，欢迎返港，泊位b7-03，已预留。”
“执行靠港流程。”
本来应该黄石来说的话，李夏破天荒的说出来，但舰员依旧快速执行。
接着李夏又按下广播按钮，
“这是星隼的最后一次航行，也是我以星隼舰长的身份，给你们最后一次全体命令。
所有人，无论以后在哪艘星舰上，平安去，平安回。”
………
星隼缓缓驶入泊位，舱门开启，星港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润滑油，金属粉尘和消毒水的气味。
李夏站起来，理了理军装领口，肩上一杠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出舱门，站在接驳廊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星隼。
那艘修长凌厉的侦查舰静静停在泊位上，舰身上还残留着导弹擦过的焦痕，
左舷的装甲板换过两块，颜色不一样，像打了补丁。
尾部流散脊被导弹碎片擦掉的那个角还没来得及修，就这么缺着一块，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
它不漂亮，不完美，浑身是伤。
但它是星隼，是他的星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