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隼已经驶离大同星港六十六个小时，战术投影上那颗代号tN-2209的星球已经从一个小光点变成了一颗蓝绿色的圆球。
可观察模块里，云层在星球表面缓慢流动，海洋和陆地的边界清晰可见。
李夏盯着那颗星球看，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王况的渗透计划。
七个聚居区，三百二十万人，半人马星人技术顾问驻地，实验数据存储位置。
“舰长，距离目标空域还有四个小时。”
陈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李夏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战术屏前。
陈志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眶下面的青黑在舰桥的冷白灯下格外明显，但他依然稳稳坐在操控面板前。
“去休息一会儿。”
“睡不着。”
陈志推了推眼镜，“我再确认一遍盲区数据。”
李夏没有勉强，他转身走到通讯台旁边，刘雅正在和两个通讯员核对加密频道的预设方案。看
到李夏过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紧绷到极点反而显得平静的表情。
“舰长，地面通讯中继已经预置好了。三个频段，轮换使用，每十五分钟切换一次。如果被干扰，我们还有备用方案。”
闻言李夏点了点头：“王况那边呢？”
“在训练舱，最后检查装备。”
李夏转身往训练舱的方向走去，星隼上的通道很窄，两个人并肩稍稍有些挤。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在身后又再次熄灭。
路过物资舱的时候，他看见韩冬正蹲在门口核对清单，身边码着整整齐齐的补给箱，每一个都贴着醒目的标签。
“舰长。”
看见是李夏，韩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汇报道：
“所有地面装备都准备好了。三台便携式基因分析仪，两套大气层内侦察设备，渗透作战服，全部测试完毕。”
“武器呢？”
“游骑3代半能量步枪，配消音模块。每人两个备用能源模块，一个弹匣。还有……”
韩冬压低声音，“王排长要的‘特殊工具’也准备好了。”
李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几枚伪装成当地民用设备的信号干扰器，能在小范围内制造持续十五分钟的通讯盲区。
这东西不在标准装备清单里，是赵峰帮忙从编队仓库里翻出来的。
听完韩冬的汇报后，李夏继续往前走。
小型训练舱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李夏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况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整套渗透装备。
第四代军官型轻型战斗装甲已经调试完毕，外层套着灰褐色的伪装罩衣，上面缝着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口袋。
装甲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那是便携式基因分析仪的固定卡扣。
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侦察排的老兵。
一个脸上有疤的士官正用细砂纸打磨匕首的刃口，动作很慢。
另一个瘦高个在检查通讯器的防水密封圈，手指沿着橡胶圈一圈圈地摸过去，确认没有老化。
看见李夏到来，王况连忙站起身，其他人也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李夏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在王况身边蹲下，目光扫过那套装备。
“都准备好了？”
“是。”
“三个小组，每组八个人，一组负责基因样本采集，走聚居区的医疗废物通道，
二组负责渗透总督府，从东侧排水管进去，
三组在外围接应，折叠车辆和通讯中继都已经放进登陆舱了。”
听到都已经安排好了，李夏又问道：“陈志算出的轨道监测站的盲区能给你们多少时间？”
“十二分钟，够我们把三个登陆舱投下去。
但如果要撤回来，需要等下一个窗口，至少要等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三百二十万人的星球，没有正规驻军，但半人马星人的技术顾问和安保人员不会少于两百人。
四十五分钟，足够他们把整个聚居区翻个底朝天。
“如果错过窗口呢？”
王况沉默了两秒：“那就等下一个。我们有足够的补给，可以在预定坐标隐蔽七十二小时。”
李夏看着地上那套灰褐色的伪装罩衣，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缝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看起来和当地创人类穿的衣服没什么区别，
而头上，统一猩猩样式仿生面具，带上后再罩上层布，只要不是上手和活灵活现一样，王况他们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看到他们准备的很充分，李夏转而询问起马东明。
从王况这了解到，马东明正在器械舱做最后调试。
李夏站起身，拍了拍王况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肩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去吧，把人带回来，把东西带回来，二者取其一的话，我要人。”
“是。”王况立正敬礼，眼神没有那么复杂，而是带着些光。
他还挺喜欢这个舰长的，至少不会拿他们当耗材，
等李夏走后，几个老兵也都对视一眼，眼中有着放松的神色。
他们是真的怕了，经历过多次突击作战的老兵，是真的怕，再次被当成耗材，放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器械舱在星隼号的尾部，紧挨着登陆舱的弹射口。
李夏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马东明的声音，带着那种技术兵特有的较真劲儿：
“这组的信号衰减不对，重测。”
“组长，刚才测过了，在误差范围内——”
“我说重测。”
李夏推门进去，看见马东明正蹲在一台打开的设备箱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数据线，眉头皱得仿佛能够夹死蚊子。
他身边围着两个组员，一个拿着测试仪，一个在终端上记录数据，脸上都带着“又来了”的表情。
马东明在狮子座第三侦查编队待了十二年，经手过的侦察设备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
赵峰把他调到星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只要马东明在，你的屁眼就不会瞎。”
这句话一直让他记忆犹新。
李夏走近，打量起这位鬓角微白的士官长，然后出声道：“什么问题？”
马东明抬起头，看见是李夏，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微型侦察无人机的信号中继模块，低温环境下衰减比标称值高了百分之十二。
这颗星球地表温度十五度，不算低，但高空投放的时候会经过零度层，我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能修吗？”
“能。”
马东明拍了拍设备箱，吓得旁边两个士官连忙过去扶着，毕竟这玩意可比他们命还贵。
“换个滤波电容就行，十分钟。”
马东明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忙活。
李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手指粗大却异常灵活地拆开模块外壳，用镊子夹出那颗黄豆大小的电容，换了新的上去，再用万用表一测，数据立刻跳到了正常范围。
“好了。”马东明松了口气，把模块装回去，启动自检程序。绿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平稳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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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时二十三点，星隼级抵达tN-2209星球背面的预设坐标。
舰桥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只剩下战术屏和几个关键仪表泛着冷光。
可观察模块已经关闭，没有成像的舷窗只能看到装甲板，整艘舰像一块真正的太空碎石，无声地悬浮在黑暗中。
“舰长，轨道监测站信号正常，扫描周期十五分钟，盲区范围三千二百公里。”
“我们目前在盲区中心偏左位置，距离最近的聚居区约一千一百公里。”
听到陈志的汇报，慵懒坐姿的李夏点头，目光落在战术屏上那颗缓缓旋转的星球上。
七个聚居区像七颗暗红色的痣，分布在大陆的边缘和河流的交汇处。
总督府在第三聚居区的中心，是一座独立的建筑群，周围有围墙和监控塔。
李夏按下内部通讯，开始呼叫起王况。
“我在，舰长”
王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已经在登陆舱里待了半个小时，身上穿着全套装备，装甲外面套着伪装罩衣，身边还有几个大块头的“三虎”战甲。
“准备好了？”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听见王况的回答，和他所在的登陆舱内士兵们的笑声，李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四十五分钟，不管拿到多少东西，四十五分钟后必须撤回来。
如果错过窗口，就在预定坐标隐蔽，等下一个窗口，七十二小时后，不管你们有没有等到窗口，我都会再派人下去接应。”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况的声音：“明白。”
“马东明。”
“在。”器械舱的通讯中传来他回应。
“微型无人侦查机准备好了吗？”
“全套，已装填，覆盖半径一百二十公里，随时可以发射。”
李夏深吸一口气，按下全舰广播按钮。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通道里，休息舱里，引擎舱里，所有人都在听着。
“全体舰员注意，我是舰长李夏。星隼即将进入tN-2209星球近地轨道，执行渗透侦察任务。”
“各岗位按预案执行，通讯组保持静默监听，驾驶组随时准备紧急脱离，武器组待命，医疗组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
他关掉广播，转向陈志，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切入。”
星隼微微震动，引擎从量子转化模式切换到废气推进，速度降到了最低。
舰体在黑暗中滑行，朝着那颗蓝绿色星球的大气层边缘靠近。
可观察模块重新开启，舷窗外，tN-2209的轮廓正在缓慢放大。
云层在下方流动，偶尔能看到云隙间露出的绿色平原和蓝色水面。
那些曾经是人类的农田和水库，现在住着三百二十万被创造出来的，不是人的“人”。
“舰长，距离切入轨道还有三分钟。”
郭海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平稳得像是在做模拟训练。
“王况，三分钟后投放。”
“收到。”
李夏盯着战术屏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绿色光点，那是星隼在盲区中的位置。
边缘是红色的警戒线，再往外就是监测站的扫描范围，他们只有十二分钟。
“两分钟。”
陈志的手指搭在操控面板上，目光盯着着数据在屏幕上飞速跳动，每一秒都在刷新。
“一分钟。”
“登陆舱解锁。”王况的声音传来。
“三十秒。”
“切入。”
星隼轻轻一震，舰体滑入大气层边缘。
可观察模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云层在舷窗外飞速掠过，偶尔能看到地面的轮廓，一条河流，一片森林，几个零散的聚落。
“登陆舱投放！”王况的声音猛地拔高。
舰体底部传来三声沉闷的撞击，三个登陆舱同时弹射出去，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三道淡淡的轨迹。
李夏盯着战术屏上那三个快速下坠的绿色光点，看着它们穿过云层，越过山脉，朝着第三聚居区的方向落去。
“登陆舱进入大气层，减速伞正常打开。”
“一号舱着陆，坐标确认。”
“二号舱着陆。”
“三号舱着陆。”
陈志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语速快得像在念一份紧急电报。
李夏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三个光点上，看着它们从快速下坠变成静止，然后在战术屏上慢慢移动起来。
“王况，报告状态。”
通讯频道传来王况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
“一号舱安全，全员就位，正在回收装备，
二组报告，着陆点偏离预定坐标约两百米，但仍在计划区域内，三组就位，车辆已启动。”
李夏听到后放松了许多，但还是提醒道：
“按计划执行。四十五分钟。”
“明白！”
战术屏上，那三个光点开始向不同的方向移动。
一组朝着聚居区北侧的医疗废物处理站，二组绕向东侧的排水管道，三组停在原地，像一只蛰伏的蜘蛛，随时准备接应。
李夏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