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宇宙的黑暗是最极致的缄默。
返航大同星港的航程比来时更加沉默。
侦查编队二十二艘星舰保持静默队形，沿着来时的航线平稳回撤。
沿途的残骸依旧漂浮，断裂的舰体在星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星域曾经发生过什么。
李夏坐在舰长席上，目光扫过战术屏上各岗位的状态标识。
二十天的防守侦查任务圆满完成，全舰五十七人无一阵亡，甚至连一次紧急警报都没有触发，
对于一支刚组建的侦查舰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平稳开局。
但没有人因此松懈。
“舰长，编队将于四十分钟后抵达大同星港，港控已下发停泊坐标。”
刘雅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b7区，第三排位。”
李夏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黄石，“通知各部门，做好靠港准备。周士官长那边统计一下物资消耗，尤其是淡水和医疗耗材，到港后第一时间补充。”
“明白。”
黄石立刻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星隼号的舰桥里，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执行靠港流程。
陈志将最后一批侦查数据打包上传编队指挥，郭海和驾驶小组的调整着舰体姿态，刘雅手下的通讯员，正在与港控核对停泊参数。
四十分钟后，大同星港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可观察模块中。
这一次，星港比他们初到时更加繁忙。泊位上停靠的星舰数量明显增多，
远处还能看到几艘3级星舰正在接受补给，舰体上的战术编号显示它们隶属于新建临时打击集群的主力作战编队。
“主力到了。”黄石站在李夏身侧，低声说道。
李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星隼，切换至废气推进后，缓缓驶入b7区停泊位。
舰体与接驳廊桥对接的轻微震动传来，舱门开启的提示音随即响起。
“各岗位保持待命，轮值人员按我们的计划休息，非轮值人员，可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星港警戒区。”
李夏站起身，理了理军装领口，看向身侧的黄石，开口说道：
“黄石，你跟我去开会。”
“是！”
两人穿过接驳廊桥，进入星港内部通道。
相比火星基地的整洁明亮，大同星港的通道显得更加粗犷，
裸露的管线沿着舱壁延伸，照明灯带有几盏已经损坏却无人更换，
偶尔能看见装着物资箱的小车快步开过，车身已经有破旧感，连挡风玻璃都剩个框了。
这里是前线，一切都以效率为先，没人会在意外观。
赵峰的通知来得很快，所有舰长十五分钟后在编队指挥室集合。
李夏和黄石加快脚步，在通道里遇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侦查编队其他星舰的舰长，
有的神情凝重，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沉默的抽着烟。
编队指挥室的门敞开着，赵峰已经站在战术沙盘投影前，脸上那道伤疤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侧站着几名参谋，边核对着数据边在上面指指点点。
看到这些舰长们都进来后，赵峰缓缓开口：
“都到了，关门。”
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
指挥室的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通道里的嘈杂。
二十二位舰长各自落座，黄石和几位副舰长站在后排，目光齐刷刷的，都落在赵峰身上。
赵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手在战术沙盘的投影上点了两下。
一幅三维星图瞬间展开，标注着人类联邦控制区，交战区，以及半人马星人控制的核心星域。
“二十天的防守侦查，你们做得很好。”
赵峰开口，语气平稳的像是说件很平常的事。
“数据准确，零暴露，零损失。第一舰队司令的参谋处那边，专门点了侦查编队的名，说我们是新建集群里最快进入状态的单位。”
台下一片安静，没有人因为这句夸奖而放松。
果然，赵峰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星图上一个标注着“未知空域”的区域：
“但是，这些防守侦查只是开胃菜。主力已经抵达，轮换完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总司令部命令，新建临时打击集群将于七十二小时后向前推进，对半人马星人控制区实施主动压迫。
而我们侦查编队，提前二十四小时出发，进入敌方控制区纵深，执行战略侦察。”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
李夏盯着星图上那片未标注的区域，那是人类星图上的盲区，是半人马星人经营的核心地带。
任何一艘进入那里的星舰，都可能永远无法回来。
“任务分三个阶段。”
赵峰抬手，星图上亮起三条不同颜色的航线。
“第一阶段，编队分三路，分别对格利泽银河盘，拉卡伊β-4星域，以及这片…”
他手指点向一片小行星密集的区域，“克洛诺斯碎石带，实施抵近侦察。确认敌方前沿部署、主力位置、以及是否存在伏击兵力。”
三条航线如同三根探针，直插敌方控制区腹地。
“第二阶段，各分队在指定坐标汇合，共享情报后，对疑似敌方后勤节点进行抵近确认。”
赵峰的声音没有起伏连续说着计划：
“第三阶段，如果还有第三阶段的话，全员撤出敌方控制区，与主力汇合，引导打击。”
“如果”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赵峰沉默了几秒，就这么扫视着，目光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深入敌后，九死一生，但这是我们侦查编队存在的意义。
我也要告诉你们，总司令部之所以敢把舰队推进上去，就是因为需要我们的眼睛。
没有我们探路，主力就是瞎子，五千艘星舰就是五千个靶子。”
他抬手，指向星图上一处标注着“克洛诺斯碎石带”的区域。
“我亲自带队走碎石带。那里地形复杂，适合隐蔽，但也最容易藏敌人。李夏…”
听到还有自己事的李夏，立刻起身：“到！”
“小鸟跟我走。其余分队按原定路线推进，各自舰长全权指挥。”
赵峰看着李夏，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咱们同乡归同乡，上了战场我不会给你特殊照顾。碎石带是最危险的路段，我要你做最稳的舰。”
李夏立正敬礼：“明白。”
赵峰点了点头，继续布置任务细节。
通讯加密频段、紧急撤离坐标、遇袭后的散落汇合点、禁止交火原则……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艘星舰。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没有人说话。舰长们默默起身，向赵峰敬礼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李夏和黄石走在回星隼的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接驳廊桥的尽头，星隼的舱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交谈声，和周洪涛的大嗓门：
“生孩子嗑瓜子，逼嘴不着闲，物资清点不完谁也别想休息！
还炊事班，晚饭加餐，肉管够！”
听到这句话，李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黄石轻声开口：“舰长，周士官长这嗓门，整个b7区都能听见，是不是？”
“让他喊。”李夏走进舱门，“让全舰都知道，今晚吃肉。”
回到舰桥，陈志正在战术屏前调整参数，看到李夏进来立刻站起身：“舰长，任务下来了？”
“嗯。”李夏走到指挥台前，按下全舰广播按钮。
“全体舰员注意，我是舰长李夏。”
通道里，休息舱里，物资舱里，训练舱里，星舰的每一个角落都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听着那个沉稳的声音。
“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将随编队进入敌方控制区执行侦察任务。任务细节稍后由各组长传达。现在嘛…”
李夏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度，嘴角也扯出笑容：
“司务长说今晚加餐，肉管够。都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广播切断的瞬间，舰桥里传来几声轻笑。
周洪涛的大嗓门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得意：
“听见没有！舰长发话了！炊事班，把库存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今晚让这帮小子吃个够！”
李夏坐回舰长席，目光透过可观察模块望向舷窗外的大同星港。
远处，几艘3级星舰正在加注燃料，维修艇穿梭不停。
更远的地方，新建临时打击集群的主力舰队静静停泊，五千余艘星舰如同一片钢铁森林，沉默地等待着启航的命令。
黄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舰长，不去吃饭？”
“一会儿去。”李夏没有回头，“你先去，告诉老周，给我留一份。”
黄石点点头，转身离开。
舰桥里只剩下李夏一个人，还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从角落里拿出那台黑色的小投影仪。
没有录制，只是把它三条腿伸展开看着，然后再收回来放在手里把玩。。
片刻后，他把投影仪放回原位，站起身，理了理军装，抚摸下肩膀上冰冷的一杠两星。
食堂里，周洪涛正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往外走，看到他进来立刻咧嘴笑了：
“舰长来得巧！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李夏接过盆子，在热闹的人群中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是星隼号的舰员们，有人在大口扒饭，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端着碗凑到周洪涛身边讨要更多肉菜。
年轻士官脸上的紧张还在，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笑着吃饭。
李夏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嗯，虽然说冷存催熟的肉，但在添加剂的调味下，味道还不错。
七十二小时后，他们将驶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但今晚，星隼号有肉吃，有热汤，有一群愿意跟着他走进敌后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