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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赵婶就在井台边喊了。

“明天上山摘艾草!谁去?”

苏炎正蹲在老槐树上——它现在是麻雀形态,今天还没变过人。听见赵婶的喊声,它抖了抖翅膀,在心里记了一笔。

“我去!”张婶难得积极响应。

“我也去。”刘婶端着粥碗从院子里走出来。

陈嫂站在自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我……我也去吧。”

苏炎愣了一下。陈嫂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上次摘蘑菇是赵婶硬拉她去的,这次她主动报名了。

【目标人物陈嫂——社交主动性提升。分析:连续参与集体活动后,孤独感进一步缓解。】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老屋的院子里,变回人形。它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井台边。

“我也去。我没摘过艾草,正好学学。”

赵婶看了他一眼。“苏记者,你一个城里人,会摘艾草吗?”

“不会才要学嘛。”

“行,跟着吧。”

双胞胎大毛和二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挂着鼻涕。

“我们也去!”大毛喊。

“我们也去!”二毛跟着喊。

赵婶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去干嘛?上回摘蘑菇,你俩把人家地里的萝卜拔了半垄!这次又想去祸害谁?”

“这次不拔了!”大毛拍着胸脯保证。

“保证不拔!”二毛跟着拍胸脯,胸脯上的泥巴溅了赵婶一脸。

赵婶抹了一把脸,忍住了揍人的冲动。“行吧,跟着。但不许乱跑!不许打架!不许摘不该摘的东西!”

“记住了!”两个泥猴齐声喊。

苏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它想起东洋市那个案子里的两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3岁。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跟妈妈去摘艾草了。

“系统,”它在心里说,“今天我要好好记住这个画面。”

【本系统已自动存档。】

上山的路比上次摘蘑菇那条好走一些,但也不轻松。露水打湿了裤脚,蜘蛛网挂在脸上。赵婶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边走边砍挡路的枝条。

“艾草长在山坡的向阳处,”赵婶回头对苏炎说,“叶子背面泛白,揉碎了有香味。”

“记住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赵婶蹲下来,掐了一株给苏炎看:“认准了,就是这个。”

苏炎接过来,揉碎了放在鼻子下面。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扑面而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它忽然想起前世,外婆也带它摘过艾草。外婆说,艾草能驱邪避瘟,清明插在门上,一年都平安。

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苏炎把艾草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几个人分散开,各自蹲在草丛里摘艾草。双胞胎一开始还挺老实,蹲在赵婶旁边帮忙。摘了不到十分钟,二毛就发现了一只蚂蚱,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追蚂蚱。追着追着,大毛一脚踩进了水坑,溅了二毛一身泥。二毛不干了,抓起一把泥巴扔过去,扔偏了,糊在了刘婶的后背上。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刘婶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我新换的衣服!”

赵婶站起来,叉着腰:“大毛!二毛!过来!”

两个泥猴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乱跑!不许打架!你们看看你们俩,像什么样子!”

大毛低着头,小声说:“是二毛先追蚂蚱的……”

“是你先踩水坑的!”二毛不服气。

“都闭嘴!”赵婶一人脑袋上拍了一下,“回去再收拾你们。”

苏炎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才是活着的样子。孩子追蚂蚱,踩水坑,打架,挨骂。妈妈们生气,但晚上还是会给他们蒸青团。

而东洋市那个案子里的两个孩子——再也没有妈妈了。

它低下头,继续摘艾草。手指掐断艾草的茎,汁液染绿了指尖。

陈嫂蹲在苏炎旁边,安安静静地摘着。她的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每一株都干干净净的。

“陈嫂,您以前摘过艾草吗?”苏炎问。

陈嫂点了点头。“小时候跟我妈摘过。后来……就不怎么摘了。”

“为什么?”

陈嫂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懒得弄。”

苏炎没有追问。它知道陈嫂的男人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节,一个人吃青团——如果她还会做的话。

“今年您不是一个人了。”苏炎说,“赵婶她们都来了,我也来了。”

陈嫂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太阳越升越高,竹篓越来越满。赵婶提议休息一会儿,几个人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赵婶从兜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分给每人一个。陈嫂接过鸡蛋,这次没有愣住,而是熟练地在石头上磕了磕,剥了壳,咬了一口。

“陈嫂,你这次不哭了?”张婶逗她。

陈嫂瞪了她一眼。“谁哭了?上次是风沙迷了眼。”

张婶哈哈大笑。“这天哪儿来的风沙?”

陈嫂不说话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炎吃着鸡蛋,看着山坡下面的村子。炊烟升起来了,一条一条的,像白色的丝带。它想起王局长昨天打电话说,今天要来村里。不知道到了没有。

“系统,”它在心里问,“王局长到了吗?”

【本系统没有实时监控功能。但宿主可以变回麻雀飞回去看看。】

苏炎想了想,算了。等摘完艾草回去再说。

下山的时候,双胞胎每人抱着一大把艾草,走得歪歪扭扭的。赵婶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

话音刚落,大毛就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艾草撒了一地。二毛想去拉他,结果自己也绊了一下,两个人滚成了一团。

赵婶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两个泥猴从地上拎起来。“说了让你们慢点!”

“没事没事,”大毛拍了拍身上的土,“艾草没摔坏。”

苏炎帮着把艾草捡起来,重新捆好。它看着双胞胎满脸是泥、却笑嘻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活着真好。

回到村里,赵婶家的灶台就忙开了。

艾草洗干净,焯水,捞出沥干,剁成泥。糯米粉倒进大盆里,加艾草泥,加温水,赵婶挽起袖子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绿,越揉越香。

“苏记者,你来试试。”赵婶把面团递给他。

苏炎接过来,学着赵婶的样子揉。面团很软,带着艾草的清香,在指缝间慢慢变得光滑。它忽然想起前世,外婆也是这样揉面的。外婆的手很粗糙,但揉出来的面团总是又软又弹。

“馅呢?”苏炎问。

“豆沙的,芝麻的,还有咸菜笋丁的。”张婶端出三大盆馅料,“你爱吃哪种?”

“都尝尝。”

包青团是个技术活。赵婶包得又快又好,手一捏就是一个,圆滚滚的,摆在粽叶上像一排绿宝石。张婶包得慢一些,但每一个都大小均匀。刘婶包的最丑,但她说“丑的不影响吃”。陈嫂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包着,她包的最精致,每一个都有褶子。

双胞胎被安排在边上搓面团。大毛搓得满手是面,二毛把面团捏成了一只小兔子。

“二毛!你捏的什么玩意儿?”赵婶看了一眼,“能吃吗?”

“能吃!”二毛把小兔子放进蒸笼,“我要自己吃。”

苏炎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但赵婶说“第一次包,不错了”。

青团上锅蒸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艾草的香气。苏炎站在灶台边,看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它想起东洋市的那个案子。那个叫美穗的主妇,她的孩子——一个5岁,一个3岁——在妈妈失踪的那一周,他们在等妈妈回家。他们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被塞在自家车的后座下面。

“系统,”它在心里说,“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样的对比?”

【本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本系统认为,正因为有对比,宿主才更懂得珍惜。】

蒸笼揭开,热气扑面而来。青团变成了深绿色,油亮油亮的,艾草的香味更浓了。

赵婶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盘子里,递给苏炎。“尝尝。”

苏炎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带着艾草特有的清香,豆沙馅甜而不腻。它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赵婶问。

“好吃。”苏炎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我外婆以前也做青团,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

赵婶沉默了一秒,然后拍了拍苏炎的肩膀。“以后每年清明都来,我给你做。”

“谢谢赵婶。”

苏炎端着盘子,蹲在院子里慢慢吃。阳光很好,照在青团上,油亮油亮的。双胞胎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窜上了墙头,冲他们“喵”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驴叫声。

苏炎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头灰毛驴,慢悠悠地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苏炎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王局长。

“苏记者!”王局长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领导说你们村路修好了,但我那车底盘太低,不敢开。借了头驴。”

赵婶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王局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王局长!您怎么骑驴来了?快进来坐!”

“赵婶,好久不见。”王局长把驴拴在老槐树上,拎着编织袋走进院子,“我带了些东西,给老领导和大家的。”

苏炎帮他卸下编织袋,打开一看——一袋大米,一桶油,还有几包点心。

“王局长,您这是搬家还是走亲戚?”

“顺路。”王局长笑了笑,“苏记者,我找你有点事。老陈那边有新的进展。”

苏炎的心跳加速了。“东洋市的案子?”

王局长点了点头。“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柿子树下,坐在石凳上。赵婶端了两碗茶过来,识趣地回了灶房。

“老陈查到了一些新东西。”王局长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炎,“你看看。”

苏炎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复印的档案和一封信。信是老陈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苏记者:我托小五子转交这些资料给你。东洋市的案子,当年我参与过调查。死者叫美穗,三十五岁,家庭主妇。丈夫田中诚一,贸易公司课长。两个孩子,当时五岁和三岁。案发后,我追了这个案子三年,没有结果。退休后,我每年都会翻出来看看。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当年被忽略的细节——美穗失踪那天下午,她家附近的便利店监控拍到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那个男人在美穗家附近徘徊了半个小时,然后进了她家的楼。十分钟后出来,匆匆离开。警方当时没有找到这个男人是谁。我最近对比了当年的出入境记录,发现那个男人用的是假护照。他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在日务工的外国人。案发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东洋市,再也没有回来。”

苏炎把信读了两遍。

“老陈有没有查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还没有。”王局长摇头,“但他查到了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他离开东洋市后,去了南洋城。就是上一个案子的那个地方。”

苏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南洋城。又是南洋城。

“王局长,您的意思是……这两个案子可能有关联?”

“不确定。但老陈觉得,时间太巧了。南洋城的案子是1984年,东洋市的案子是1990年代。中间隔了几年,但嫌疑人都是从东洋市消失,去了南洋城。而且,两个案子都有‘熟人作案’的特征,凶手都很冷静,现场都没有留下太多证据。”

苏炎沉默了。

它想起自己还在麻雀形态的时候,蹲在东洋市的档案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法医报告。美穗的尸体被发现时,被塞在自家车的后座下面,用毯子盖着。死因是窒息,颈部有勒痕。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

这些细节,跟南洋城的案子不一样——南洋城是水泥封尸,这里是塞在车里。但凶手的那种“冷静”,那种“事后处理现场”的从容,确实有相似之处。

“王局长,这些资料我能引用吗?”

“可以。老陈说了,他就是想让你写出来。也许有人看到文章,能提供线索。”王局长顿了顿,“另外,老陈还打听到一件事。美穗的两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大女儿叫田中由美,成了一名护士。小儿子性格孤僻,很少跟人来往。由美一直想查清楚妈妈的事,她曾经在网上发过帖子,征集线索。”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老陈有。但他说,先别急着联系她。等你把文章写出来,她看到自然会来找你。”

苏炎点了点头。它把信封收好,站起来。

“王局长,谢谢您。”

“别谢。我也是替老陈跑腿。”王局长拍了拍驴背,“我得走了,天黑前还要赶回去。”

“吃了青团再走!”赵婶从灶房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青团,“刚出锅的,您尝尝!”

王局长接过一个青团,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赵婶,您这手艺还是那么好。”

“那当然!”赵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带几个回去,给嫂子尝尝。”

王局长没有推辞,赵婶给他装了一袋子青团,挂在驴背上。他骑上毛驴,朝苏炎挥了挥手,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系统,”它在心里说,“我又要开始写新案子了。”

【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的积分余额为2363点。建议先兑换【案件资料整理】功能,消耗30积分,可以帮助你快速梳理东洋市案件的脉络。】

“换。”

【【案件资料整理】兑换成功,消耗30积分。剩余积分2333点。】

一股热流涌入苏炎的脑袋,那些档案里的信息——法医报告、邻居证言、嫌疑人背景、时间线——自动排列成一个清晰的框架。

苏炎走回屋里,坐在桌前,铺开稿纸。

它先写清明节的青团。不是为了写案子,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活着的人还在好好活着。然后它再写东洋市的案子。写那个叫美穗的主妇,写她的两个孩子,写那个至今未解的谜团。

写到傍晚,它才停下来。院子里,赵婶她们已经收拾完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双胞胎被他们的爹领回家了,临走时还一人揣了两个青团。陈嫂也回去了,手里拎着赵婶给她装的青团。

苏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夕阳把整个村子镀成金色,柿子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它变回麻雀,从树枝上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

杨先富家的灯亮着。苏炎从窗缝钻进去,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杨先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之前发表的那篇关于王光泽的文章。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报纸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小麻雀,你来了。”杨先富放下报纸,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炎的羽毛。

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我今天吃了青团。”杨先富说,“赵婶送来的。好吃。”

苏炎又叫了两声。

“你说,王师长在那边,能吃到青团吗?”

苏炎愣了一下。它不知道。它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系统,”它在心里问,“王光泽能吃到青团吗?”

【本系统无法回答关于死后世界的问题。但本系统认为,如果有人记得他,有人在他的坟前放青团,那他就能吃到。】

苏炎从柜子上飞起来,落在杨先富的枕头边。它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安静地蹲在那里。

杨先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苏炎陪了他一会儿,然后飞走了。它飞过井台,飞过泡桐树,飞过整个村子。月亮升起来了,把大地照得银白。

它飞回老屋,变回人形,坐在桌前。

它拿起笔,继续写。

“1984年3月31日,南洋城滨海大厦。1990年4月15日,东洋市樱台区。两个案子,相隔数年,相隔千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死者都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被藏在某个地方,很久很久才被发现。她们的家人,一直在等真相。”

苏炎写到深夜,才放下笔。它揉了揉眼睛,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柿子树下洒满银色的光。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说美穗的案子,会有人来自首吗?”

【本系统无法预测未来。但本系统认为,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案子,记得美穗这个人,就有希望。】

苏炎点了点头。

它变回麻雀,飞回老槐树上的窝里,缩成小小一团。月光照在它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档案里的字句——“死者颈部有明显勒痕……胃内容物为家常菜……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系统,”它在心里说,“明天我再写。”

【好的,宿主。晚安。】

“晚安。”

苏炎慢慢睡着了。梦里,它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她把它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转身跑了。苏炎想追上去,但它的翅膀动不了。它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越跑越远。

第二天早上,苏炎被公鸡打鸣吵醒。它从窝里探出头,看见井台边已经有人了。赵婶端着脸盆,张婶拎着水桶,两个人又在吵架。一切如常。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进院子。它打开桌上的稿纸,继续写。

它要写完这个案子。不是为了积分,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们应该知道,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