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妮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还是跑过来帮忙拉架。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嫁人,今年大嫂没让她下地干活,只在家里搭把手,差不多是让她养养身子骨的意思。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周大妮就到了准备婚嫁的时候。
林青和心里有数。
她跟周大嫂处得不错,对周大妮这个姑娘印象也特别好,那孩子懂事得很。
她打算给添些嫁妆。
值钱的东西她也拿不出来,就想着准备一身新衣裳,让周大妮带过去。
这份礼也不算轻。
有些穷人家里的姑娘,出嫁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未必有。
林青和提前跟周大嫂打了招呼,免得她又准备东西,重了。
周六妮挨教训这事儿没掀起什么风浪,转眼就过去了。
九月一号,三娃上一年级了。
这小子林青和没打算让他跳级,慢慢读着吧。
谁让他基础比不上前面两个大的。
大娃和二娃那时候可上心了,轮到三娃,他的屁股就跟扎了针似的,坐一会儿就扭来扭去。
小时候还能老实待着,越长越皮。
特别是带着小苏城,爬树掏鸟窝,去地里偷挖番薯,这种事没少干!
林青和能怎么办,自然是打一顿,然后去生产队赔礼道歉。
不过也不止她家的孩子这样,所以不算什么大事。
可跟两个大的比起来,这个小的最不老实。
但九月一号上学那天,他倒是高兴得很,盼了好久,终于能跟他二哥上同一个小学了。
至于大娃,已经坐上林青和的车,开始了初一的新学期。
初一的几个班,数学全是林青和教。
从去年上学期到今年下学期,林青和带了一届学生。
语文方面怎么样她不清楚,可数学上,她教的几个班,及格率高得很。
还有将近十个学生去参加了竞赛,其中两个拿了三等奖。
虽然奖品只是每人一个搪瓷杯子,但那也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公社中学办到现在,也就只有林青和教出来的学生,去县里参加比赛后拿过奖励。
哪怕只是个三等奖。
所以林青和在学校的教学水平,全校没人质疑。
就算是以前被她压下去的知青,也没那么容易放手,一直在盯着她的教学质量。
可从头到尾,林青和都没给他们半点机会。
大娃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他娘当老师的样子,那模样让他眼睛都挪不开。
他娘那样光彩夺目,那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课铃响了好一阵,周凯还坐在座位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角。
教室里其他人都站起身往外涌,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讲台上收拾教案的女人,跟他印象中在家里的那个娘,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那个蹲在灶台前生火、说话总带着点乡音的女人,怎么会站在这里,用这么流利的普通话讲完一节课?
班里早就有人认出来了——林老师就是周凯的亲娘。
周凯这名字在学校里喊惯了,只有家里人还叫他大娃。
“周凯,林老师真是你娘?”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问。
“嗯。”
他没多解释,也没必要撒谎。
公社中学离村子就那么几里路,真要瞒着,谁信呢?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了,倒也没露出多少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里藏着的羡慕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的目光在周凯脸上扫来扫去,又偷偷瞥向讲台那边——周凯他娘站在那里,连收拾粉笔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劲儿。
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家娘不差,可跟林老师一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凯没再多说什么。
课间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另一个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
初中跟小学完全不同了。
课表上排着一堆科目,不只是语文和数学两样轮着来。
周凯的适应能力不算差,没几天就在班里交上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对新学期的节奏也摸得差不多了。
放学后,他跟在林青和身后往回走。
路边的田埂上草叶还湿着,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初中虽然才两年,可这两年就像房子的地基,得打结实了。”
林青和边走边说,“后面还有高一和高二等着你。”
那时候高中和初中一样,都只有两个年级。
周凯现在读初一,如果按部就班往下走,等到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那一年,他才刚要升上高二。
这么说来,他倒也能赶上第二年的考试。
可林青和心里算得很清楚——第一年恢复高考,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下乡的知青手边的课本都落灰了,根本没什么时间复习。
但第二年不一样,蜂拥而来的考生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人人都想借着这场考试回城,竞争会一下子变得残酷得多。
而且到了第二年,考试还要加一门英语。
到那个时候,她可没时间留在家里慢慢教他了。
“娘,你是不是在赶时间?”
周凯侧过头看她。
林青和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紧迫感。”娘是有点急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你的功课得加快。
说不定这个学期读完,我要你直接跳一级,去读初二的下学期。”
周凯脚步顿了顿,“娘,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能不能做到?”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我不知道。
我尽量试试。”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青和点了点头,“你得尽全力试一试。
真要是做不到,娘不会怪你。”
母子俩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林青和转身进了灶房,手边是案板上的青菜和一把干辣椒。
大娃没跟着帮忙,径直摸出课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他娘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像空房子,连粉笔落灰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母端着针线篓从堂屋门口她心里念叨,这孩子骨子里流着 ** 血,跟周夏、周阳那两个皮猴子完全是两路人——那俩小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摔,人影就蹿没影了,哪像她这大孙子,书本比亲爹还亲。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二娃鞋底还带着 ** 上的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哥,你见着咱娘上课没?”
大娃把笔搁下,抬头时眼里带着一点笑:“见着了。”
“跟家里一样不一样?”
二娃凑到桌边,膝盖顶着桌腿。
“不一样。”
大娃说得很轻。
三娃跟在后面进来,书包甩到床头,皱着眉接了话茬:“娘肯定凶得很。
我们老师嗓门大得吓人,我同桌让她一瞪就哭了,哭得我耳朵疼。”
他今年刚上一年级,新鲜劲儿没撑过三天就塌了——教室里坐着闷,墙角有人吸鼻涕,前排那小子老拽姑娘辫子,他今天没忍住跟人干了一架。
对方输了,跑去告状,老师问了两句,倒没罚他,只问他愿不愿意当班长管纪律。
威风是威风,可管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崽子,真没意思。
“娘不凶。”
大娃摇头,“她一站上讲台,底下没人敢吭声。
讲完了,大半个班都围过去问问题。”
二娃眼睛亮了:“挨打了没?”
“打什么打,都规矩得很。”
大娃顿了顿,“听人说,初二那边还有学生专门跑来问娘题,说她以前教过他们。”
“初二的东西娘也懂?”
二娃声音拔高了半截。
大娃点头,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都懂。”
二娃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慢慢浮出一层东西,不是佩服两个字能拢住的。
他娘那些本事,全是自己翻书翻出来的啊。
三娃对这番对话提不起半分兴趣,转身溜出了屋。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斜了,小苏城刚从不远处的砖堆后面钻出来,手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一见三娃,就扑过去拽住衣角:“三哥,你今天去读书啦?”
“去了。”
三娃叹了口气,下巴搁在门框上,“不好玩。”
“大哥二哥咋都去?”
小苏城眨着眼,乌黑的瞳仁里闪着碎光。
“他们是去读书,我不是。”
三娃把目光落在远处墙头上蹲着的麻雀身上,“我去看看新鲜,结果啥新鲜的也没有。”
教室里有人哭,有人流鼻涕,有人揪女生头发,还有人蛮不讲理。
他今天跟人动手,赢了,可那股高兴劲儿散了也就散了。
小苏城没听进去这些,眼睛一直盯着三娃肩膀上空书包带子留下的勒痕:“等我长大了,跟你一块去,我也背书包。”
三娃低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小苏城怀里一塞:“拿着,背个够。”
小苏城把书包翻过来挂在胸前,拉链拉到最大又拉上,下巴抵着包盖,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 林青和把时间账算清之后,就开始给大娃加课业了。
她翻着那些课本,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告诉他哪里该重点看。
这些书页边角都让她翻卷了,墨迹下面压着她当年画的线,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可以跳过,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大娃确实不笨,记忆里装着的东西像竹筒倒豆子,一学就能接住,省了不少力气。
可家里的活计就顾不上了。
“往后你们两个去割猪草,”
林青和蹲在二娃和三娃跟前,声音压低了说,“你们大哥这段日子忙,没空干这些。”
二娃没吭声,点了点头。
三娃却撇了嘴:“大哥这是要当读书郎了?啥都不碰?”
“他干活那会儿,你在树底下抓蚂蚱呢。”
林青和拍了他屁股一下,劲儿不大,声音倒是脆,“别贫嘴,他真得用功。”
三娃嘴上不服气,肩膀倒是扛起来了,每天背着竹筐往外跑,像是家里主事的那个。
大娃其实想说自己不用这样。
可林青和没让,按着他坐在桌前,说这学期要啃的东西堆得跟山似的。
她把初一的功课全塞给他,等到冬天放假了,再学初二上半年的内容。
开了学直接去考,考过了就跳到初二下学期。
周青柏跟他儿子说,听 ** ,别问那么多。
周母倒是坐不住了,端着碗过来找林青和:“大娃这么赶,他才多大?”
大娃今年才十岁,在班里坐下来,脑袋比旁边的人矮一个拳头。
别人家的小孩,十岁连一年级都没摸到边。
“他岁数小,个子不小,”
林青和接过碗,里面是白粥,热气往上冒,“去学校没人敢欺负他,您放心。”
“还是急了些,”
周母叹气,“我看他脸都窄了,读书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