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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马车碾过黄土,扬起一阵微尘。

郑玉兰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底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忐忑。

自从出嫁至今,她竟从未回过上河村一步,如今听闻要回去,那颗悬着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家人们……现在过得可好?

“当真?”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轻颤。

陆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

他之所以选择此时前往上河村,并非一时兴起。

下河村的劳动力虽已吸纳进蟒龙村,但面对日益扩张的加工厂与造酒厂需求,依旧捉襟见肘。

既然郑玉兰娘家在上河村,那便是一条现成的人脉捷径。

“我去收拾行李。”

郑玉兰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欣喜。

车轮滚滚,两个时辰后,一座名为上河村的村落映入眼帘。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周围好奇的目光便如聚光灯般投射而来。

“瞧这马车,样式真新奇!”

“听说是从县里来的吧?”

“嘘,小声点。

我听说苗家闺女到了年纪,莫不是来提亲的?”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这种在吕梁县都少见的高档马车,实在太过扎眼,引得众人纷纷猜测车内之人的身份。

直到有人瞥见车帘缝隙中露出的一角裙摆,惊呼声顿时压低了几分:“那是郑家的丫头!郑玉兰!”

“郑玉兰?那不是嫁去蟒龙村了吗?”

“没错,就是那个嫁给陆家郎君的郑玉兰。

听说蟒龙村如今大变样,多亏了她那位夫婿。”

羡慕、嫉妒、探究,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于上河村的村民而言,能攀上蟒龙村这棵大树,无疑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随着车门开启,一双绣鞋踏在泥土上。

郑玉兰挽着陆庆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并肩而立的和谐画面。

“真是玉兰啊!”

“旁边这位便是陆庆?生得可真俊朗,果然是一表人才。”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中带着友善与打量。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郑家门口,几道身影正惊愕地望着这一幕。

“老爷,您看,那是玉兰回来了!”

郑父原本面色阴沉,此刻听到女儿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罗氏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意:“玉兰来了?怎么才回来,快,快进屋歇息。”

陆庆拱手行礼,姿态谦恭而不失风度:“岳母大人安好。

之前琐事缠身,未能尽早登门拜访,还望恕罪。”

罗氏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陆公子言重了。

咱们虽然住在这上河村,但也常听人提起蟒龙村的盛况,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哪敢怪罪。

快,快进屋坐。”

三人刚跨入院落,郑玉兰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娘,爹呢?这时候他不该在堂屋吗?”

气氛骤然凝固。

罗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向里屋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郑玉兰的心头。

她顾不上礼数,径直冲向里屋,一把掀开门帘。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只见郑父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左腿被三块木板死死固定,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过是摔了一跤,无伤大雅。”

罗氏急忙打圆场,试图掩盖空气中那丝尴尬的凝滞。

紧随其后的陆庆跨步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床榻。

郑旺祖静卧其上,粗布包裹的双腿间隐约透出血迹。

那创口的形状扭曲狰狞,绝非意外跌倒所能造成,倒更像是某种钝器重击留下的痕迹。

“怎会如此失手?”

郑玉兰俯身探望,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心疼得几乎窒息。

郑旺祖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宽慰道:“人老了,手脚不灵便罢了。

咱们乡下庄稼汉,皮糙肉厚,养几日便能活蹦乱跳,莫要为我忧心。”

“可这伤势……”

郑玉兰哽咽难言。

“无妨,静养即可。”

老人摆手轻笑,极力维持着体面。

郑玉兰抬眸,视线最终落在丈夫身上,似是在寻求定心丸。

陆庆上前一步,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娘子宽心。

待归乡后,我特意去吕梁县寻位名医诊治,定能药到病除。”

他心中清楚,像上河村这般闭塞之地,根本不存在正规郎中。

村民遇险,全凭土方子硬扛,轻则迁延难愈,重则伤口溃烂感染。

郑玉兰闻言,勉强点了点头。

“阁下是?”

郑旺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晚辈陆庆,拜见岳父。”

陆庆恭敬行礼。

“原来是你!”

郑旺祖眼中精光一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早就听闻你的大名。

若非你力挽狂澜,蟒龙村岂能有今日之貌?连下河村的百姓也都举家搬迁而去。”

想起前几日探访下河村,只见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唯有寥寥几户留守。

后经韩家口述,方知全村皆随陆庆迁入蟒龙村,心中震撼不已。

陆庆顺势切入正题,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岳父过奖,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若二老有意,蟒龙村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此话当真?”

郑旺祖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儿媳。

罗氏也急切地追问:“去那里,不会给你们添乱吧?虽然蟒龙村如今势头不错,但我们……”

她并非不愿,只是担心成为累赘。

毕竟,谁愿意在贫困线上挣扎一辈子?

“何来添乱之说?”

陆庆打断她的顾虑,目光诚挚,“村里正缺人手,你们过去,便是帮我分担重任。”

“那敢情好!”

罗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转头看向丈夫,“当家的,你看如何?”

嫁得良婿,果然风光无限。

郑旺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可行。”

“太好了!”

郑玉兰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若父母同住蟒龙村,日后日子想必能过得滋润些。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郑旺祖!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暴喝骤然从院外炸响,如惊雷般撕裂了屋内的温馨。

听到这熟悉而刺耳的声音,罗氏眉头紧锁,脸色骤变;郑旺祖原本舒展的眉宇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冰冷。

郑玉兰好奇地张望:“是谁这么大胆?”

陆庆眼神微凛,低声道:“不必理会。”

罗氏指尖微颤,下意识地在空中虚挥了一下,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院门外,黄二麻子扯着嗓子叫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郑旺祖!别装死!欠我的账,你们真当我是瞎子聋子?听说你家那个新姑爷来了?行啊,这马车看着挺结实,既然你们不出来抵债,那我就自行搬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

“又是黄二麻子?”

有人咋舌,“郑家这是撞了哪门子邪,偏偏惹上这条疯狗。”

“可不是嘛,听说这人连亲娘都敢揍,上次他老娘出门探亲,他硬是尾随到亲戚家大闹一场,简直是畜生不如。”

“嘘——小声点,人家正在这儿呢,敢怒不敢言啊。”

周围百姓虽然愤慨,却多是压低嗓音议论,眼神中满是畏惧与怜悯。

毕竟黄二麻子是个亡命徒,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郑旺祖。

“出来没有?”

黄二麻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脚狠狠踹在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磨蹭,老子直接牵走!”

他笃定这一家老小绝对不敢反抗。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郑玉兰转过头,目光落在丈夫陆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相公……”

陆庆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

若是到了家门口被人如此欺辱还要缩在屋里,那他陆庆也配不上“男儿”

二字。

“我出去看看。”

“哎!算了算了!”

罗氏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陆庆的衣袖,神色慌张,“女婿,千万别出去!那黄二麻子是个混世魔王,你跟他讲不通道理,只会吃亏。

咱们忍一时风平浪静,等他没趣了自然就走了。”

郑旺祖的下场就在眼前,黄二麻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下来。

“是啊,相公,听娘的吧。”

郑玉兰也眼眶泛红,劝道。

陆庆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无妨。

我又不是去打架,而是去讨个公道。

我就不信,在这大雍皇朝的治下,还有无法无天的道理。”

罗氏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

若黄二麻子真懂规矩,郑家何至于落魄至此?

“女婿,你不知道他那人的德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你是读书人,金贵的身子,犯不着跟这种烂泥潭里的货色纠缠。

要出去,我去!”

罗氏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陆庆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有我在,不必担忧。

玉兰,我记得你还有兄弟,他们在哪儿?”

郑玉兰一愣,下意识看向母亲。

“在田里干活呢。”

罗氏如实回答。

陆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做出决断:“待会儿出去后,你去把哥哥们叫来。”

“叫他们做什么?他们还在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