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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441章 北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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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夜;河滩边一处土屋后屋;太子朱慈烺,十六岁。

后屋窄小,只容得下一盘土炕、一口泥灶。炕上的老人裹着两床旧被,睡得极不安稳,隔一阵便猛咳一阵,咳得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嗬嗬作响,像扯着一只破风箱。朱慈烺坐在炕沿,拿块布裹住一块烤热的瓦片,轻轻塞进老人脚边的被角里,又探过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烫的。

他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没作声。何敬——那个从北边一路护着他南下、如今他唯一还信得过的老人——已经烧了两天。前两天还能撑着替他望风,今日连坐起身都费劲,只能躺在这家农户的后屋里,将性命托付给一铺热炕、几碗稀粥,还有主家那句“住到开春再走”的客气话。

前屋的说话声隔着土墙,断断续续飘进来。

朱慈烺起初没在意。这家的男人白日里也常请人来吃酒,扯些收成、炭价、哪条路封了车辙的闲话。逃了十个月,他早就学会从闲话里筛出路数。可这一回,他耳尖捕捉到一个“赏”字,手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挪到墙根,贴着土墙,把耳朵凑了上去。

前屋亮着灯。这家的男人——何敬只许他叫“周叔”,不许多问来历——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热切:“……当真?见着了,给多少?”

另一个声音带着北边口音,不快不慢,却字字扎人:“百两。活的,翻倍。要是能认准了是谁家的,价另谈。窝藏不说,查出来,满门。”

朱慈烺的后背贴着土墙,寒意一寸寸爬上来。

“满门”这两个字,他听得多了。这十个月里,这两个字像一张甩不掉的网,罩在他和何敬头顶。从北到南,但凡有人起疑,何敬便带着他连夜走,从不多留一夜。他早该知道,走得再远,那张网也始终悬在头顶。

那生人又说:“那伙人打北边来,伤了膝盖,走不动道,叫一队人抬着,往南去了。东家不信他真走得了,沿路撒了话,谁见着谁报。你这后屋……真没藏人?”

朱慈烺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

伤了膝盖,走不动道,叫一队人抬着,往南去了。

他爹不是那样的人。他记忆里的爹,是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点朱砂、骂得满殿文官没人敢抬头的那个人。他想象不出父亲被人抬着赶路的模样。

可他也从来没信过那句“殉国”。

三月十八那夜,乱成那样,宫里四处起火,他被人从东宫拽出来的时候,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后来有人跟他说,万岁爷上了煤山。再后来,人人都说,万岁爷驾崩了。可谁亲眼看见了?没有。他问过何敬,何敬只说“别问”,只这两个字,老泪便下来了。

一句“别问”,他咽了十个月。他没信,只是不敢深想。

一个没死的人,会走,会受伤,会被人抬着往南逃——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个月,今夜被人轻轻一拨,猛地疼起来。

炕上的何敬又咳作一团。

朱慈烺连忙爬过去,半扶半抱起老人,轻轻顺着他的背。何敬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灯影里找到他,喘着问:“前屋……谁来了?”

“收炭的。”朱慈烺低声道,“你睡你的。”

何敬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滚烫滚烫,却攥得极紧,像怕一松手,眼前这少年便没了踪影。

朱慈烺任由他攥着,望着土墙出神。他该往北走,去寻那个连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的人吗?逆着那张搜捕的网走,无异于往刀口上撞。还是照何敬说的,往南去南京,亮出太子身份,投奔旧臣?何敬总说,史可法在江北,太子归正,名正言顺。

可朱慈烺心里清楚,那是条死路。

南京的皇位上,坐着他的叔叔朱由崧。一个死了的太子,是叔叔心里一块石头,可以稳稳放下;一个活着的太子送上门去,就是一块砸向那把龙椅的石头。他真去了,朱由崧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南京。这十个月他想得明明白白:他不能做太子。太子早死在三月的乱兵里了。他只想活成一个没人认得的人,活成一个再也不必受人跪拜的人。

可要是他爹还活着呢?

那他就更不能露面。他一旦露了行迹,北边的人便会拿他做饵,钓父亲出来。他越是“太子”,父亲便越是危险。这世间,儿子要护父亲,有时候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炕上的何敬又咳了一阵。这一回,前屋的说话声停了。

片刻过后,门帘一掀,这家的婆娘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炕沿,压着嗓子道:“吃了。”

她没走,站在原地,就着灶里那点残火的亮儿打量朱慈烺。朱慈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不好躲闪。婆娘忽然开口:“后生,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到底是北边哪家的?”

朱慈烺端起粥碗,没应声。

婆娘又道:“前屋那人,不是收炭的,是替人寻人的。他问你周叔,后屋是不是住了个从北边来的少年,还叫你周叔明早跟他上镇子去认人。”她顿了顿,“周叔应了。那人方才已经出院门去了,说天亮前到镇子口,先跟那伙人碰个头。”

粥碗在朱慈烺手里,烫得他指节发疼。

他抬眼望她。婆娘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见一双眼睛,说不清是惧怕,还是别的什么。

何敬在炕上挣扎着要坐起来:“你……你莫听他胡诌,我们就是投亲的……”

朱慈烺伸手按住何敬的肩膀,望着婆娘,慢慢开口:“大娘,我们今夜就走。”

婆娘没接话。

朱慈烺又道:“你放我们走,我记你的恩。日后有人问起,你只说后屋住过两个过路的,天没亮就走了,别的一概不认得。”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你也别问我们是谁。知道得越少,你越平安。”

婆娘仍旧没动。半晌,她低声问:“那……你爹,真死了?”

朱慈烺端着粥碗的手纹丝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了。三月里就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泪,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知道,这辈子或许再没有第二句话,比这句更违心。他若说“没死”,这婆娘兴许心软放他走,兴许转手就把他卖给前屋那人,赌一个“翻倍”的赏钱。他赌不起。他只能让他爹,在自己嘴里,死第二回。

婆娘看了他许久,终于收回目光,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门口那口破缸后头,有条道,通到河滩。过了河滩往东,有片芦苇,苇子还立着,好藏人。别走大路。”

朱慈烺心里先是一松,紧跟着又沉下去。婆娘肯指路,是信了“死了”那两个字。她心软的,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的苦,不是给一个太子的。

何敬是扶着墙挪出去的。他烧得站不稳,大半个人都压在朱慈烺肩上,滚烫的鼻息喷在朱慈烺颈窝里。十六岁的肩膀,扛着一个烧了两天的大活人,几乎压得他直不起腰。可朱慈烺不敢停。周叔应了那人,天亮要去镇子口认人——天亮前走不脱,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刚扶着何敬迈出后屋门槛,院门“哐当”响了。

不是叩门,是从外头被人一把推开,脚步杂沓,不止一人。前屋的灯亮开,周叔的声音带着讨好迎上去:“回来了?可巧,我正要去找你——”

是方才出院门去碰头的那个收炭人,带着人折回来了。

婆娘的脸,在门帘后头,一下子白了。

朱慈烺僵在檐下。怀里的人烧得迷糊,身后是敞着门的后屋,身前是那道通往河滩的暗处——可那道暗处,正对着婆娘方才说的那口破缸。

破缸后头,像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站着,一动不能动。他方才那一句“死了”,到底没能替父亲,把这条路断干净。父亲往南逃,他往东躲,这父子俩,一个不知道儿子还活着,一个不知道爹伤了腿,隔着不知多远的路,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夜里,各自奔命。

而此刻,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院门,都不知道。

【第4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