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四月底的深夜,大别山南麓的深山老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阵阵呼啸,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在这片连鬼影都见不到的荒山野岭中,却有一条沉默的“长龙”在缓缓蠕动。
陈先生穿着那身灰布长衫,脚下的布鞋早被泥水泡烂了。他站在半山腰的一块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粗麻绳,压低了声音冲后面喊:“大家伙儿跟紧了!千万别点火把,抓着前面人的绳子走!脚下踩实了再迈步!”
“陈先生,您放心吧,这山路咱们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黑暗中,传来难民营那个刀疤脸汉子粗犷的声音。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在泥巴地里的吧嗒声。
自从钱督察的“补给检查队”封锁了黄陂县周边的五条主干道,明面上的运粮车是彻底进不去了。但陈先生和地下党联络网的人没闲着,他们连夜开会,直接把黄陂十二个村、大别山南麓八个村,再加上难民营,一共三十多个集体全动员了起来。
明道走不通,那就走暗道!主路被封了,那就走大别山南麓的山间小道!
“老钱叔,您老慢点,把背篓给我吧!”队伍中间,小伙子王二看老钱喘得厉害,伸手想去接他背上的竹篓。
“滚一边去!”老钱虽然累得直哈腰,但一把拍开王二的手,“老头子我还没死呢!这里头装的可是给特务旅弟兄们的止血药,我得亲自背过去!”
同一时间,在黄陂县城外十里地的三号关卡。
几个督察处的宪兵正裹着军大衣,抱着冲锋枪在火堆旁烤火。
“队长,前面又来了一拨人!”一个放哨的宪兵站起身,冲着带队的军官喊道。
军官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路中间。只见夜雾中,陆陆续续走过来几十号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的,手里拄着木棍,活脱脱一群逃荒的叫花子。
“站住!干什么的?”军官举起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在人群脸上扫来扫去。
领头的一个老汉赶紧弯下腰,陪着笑脸说:“老总,行个好。咱们是从大别山那边逃难过来的难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准备去南边投奔亲戚。”
“难民?”军官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上面有令,严查通共物资!把包袱都给我打开!”
几个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一把扯开难民们背着的破布包袱。
哗啦一声,包袱散开,里头只有五斤掺着沙子的糙米,两个用草木灰裹着的咸鸭蛋,外加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老豆腐。
“就这点破烂玩意儿?”宪兵嫌弃地踢了一脚那包糙米,“你们大半夜赶路,就带这点吃的?”
老汉苦着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总啊,这可是咱们全家老小最后的一点口粮了。要是连这点吃的都没了,咱们在路上就得饿死啊!”
军官皱着眉头,手电筒又扫向其他人。连续查了十几个人,全是一模一样的配置。每人身上就带着五斤糙米、几个鸭蛋、一块豆腐,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队长,这咋办?”宪兵凑过来小声问,“抓不抓?”
“抓个屁!”军官没好气地骂道,“上面让查的是大宗军需物资!你把这几百个叫花子抓回去,每天还得管他们饭?钱督察能扒了你的皮!放行放行,让他们赶紧滚!”
老汉连连鞠躬:“多谢老总,多谢老总!”
就这样,在夜色的掩护下,这群伪装成难民的老百姓,光明正大地从督察处的眼皮子底下穿了过去。
化整为零,分散运送!钱督察设了五个关卡,想堵住大批物资,却根本拦不住这三十个集体、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一点把物资渗透进去。
三天后,深夜。
黄陂县城东的大操场上,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红。
特务旅军需处长老赵,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
“弟兄们!三天的功夫,乡亲们走小道、扮难民,顶着督察处的枪口,硬是把东西给咱们送进来了!”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入库清点完毕!粮食,六十吨!冬衣,四千套!草鞋,三千双!药品,八百箱!绑腿,四千条!”
一长串数字报出来,整个大操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一双双在火光中泛红的眼睛。
大操场中央,站着整整六千五百多人。
一边,是沈烈带着张铁石、马有田等十二个核心嫡系军官,八个新提拔的营连级嫡系,以及五千名全副武装的特务旅官兵。
另一边,是陈先生、宋晚晴带着的晚晴医馆的大夫护士,老钱带着的杂货铺伙计,以及黄陂周边十二个村、大别山南麓八个村和难民营的几百个百姓代表。
五千个当兵的,面对着这些送粮送衣的百姓,一个个站得笔直。
沈烈大步走到两支队伍的正中间。他今天没有穿将官服,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脚上蹬着的,正是老百姓刚刚送来的一双新草鞋。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鞋底磨穿、肩膀被扁担压出血印的百姓,喉头一阵发紧。
这就是中国的底气!这就是全书最震撼的价值观巅峰!只要老百姓还和这支军队站在一起,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硬生生顶回去!
“陈先生,晚晴,老钱叔,还有在场的各位乡亲。”沈烈转过身,面对着百姓代表,声音低沉而有力,“钱督察想掐断咱们的粮道,想看着咱们特务旅饿死、困死。但他瞎了眼!他不知道,咱们特务旅的根,就扎在你们这群老百姓的心口里!”
沈烈猛地转回身,面向五千名特务旅官兵,大吼一声:“特务旅全体都有!”
“唰!”五千只步枪齐齐靠在脚边,动作整齐划一,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衣,看看你们脚上踩的鞋,再摸摸你们吃饱了饭的肚子!”沈烈双目圆睁,声音在大操场上回荡,“老百姓把命都掏给咱们了,接下来的桥头堡攻防战,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谁他娘的就不配做个人!”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五千人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顶的军帽,大喊一声:“脱帽!”
五千名官兵齐刷刷地摘下军帽,抱在左胸。
“向我们的衣食父母,向这三十个集体的乡亲们——敬礼!鞠躬!”
沈烈率先弯下了腰,把腰弯成了一个深深的九十度。
身后,张铁石、马有田、李文渊、小杨等十二个核心嫡系,八个新嫡系,以及五千名士兵,跟着沈烈,整齐划一地深深鞠了一躬。
“再鞠躬!”
第二次弯腰。
宋晚晴站在人群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钱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得合不拢嘴。陈先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三鞠躬!”
第三次弯腰,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这是五千名即将赴死的将士,对身后这片土地和人民,致以的最高敬意。这场六千五百多人的集体仪式,将这支队伍的军魂,彻底铸成了钢铁。
而此时,远在几十里外的武汉。
战区督察处,钱督察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哐当”一声巨响,钱督察把桌上的一个青花瓷茶杯狠狠地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副官孙连长站在门口,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五个关卡!十五个人端着冲锋枪守着!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守的?!”钱督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连长的鼻子破口大骂,“六十吨粮食!四千套冬衣!还有药!人家化整为零,装成难民,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把东西送进去了!你们长的是猪脑子吗?!”
“长……长官……”孙连长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些难民……身上就带了几个鸭蛋和一把米,咱们……咱们没法抓啊。而且他们还走了大别山南麓的深山小道,咱们的人根本摸不进去……”
钱督察一脚踹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走到窗前,死死盯着夜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半个月来的“断粮计”,算是彻底破产了。沈烈、黄陂的老百姓,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地下党联络网,硬是用最土、最笨的办法,把他的封锁线捅成了筛子!
“长官,那咱们……咱们要不要再增加兵力?把大别山的暗道也给封了?”孙连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
“封你个头!”钱督察猛地转过头,眼神像要吃人一样,“你以为战区是咱们家开的?刘大虎和王巡视员早就盯上我了!我要是再明目张胆地派大部队去山里设卡抓老百姓,周司令的新四军能直接找借口把咱们的检查队给平了!到时候,战区长官部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就会撤了我的职!”
孙连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那……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算了?”钱督察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黄陂县城西桥头堡的地图,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而阴毒的寒光。
“既然在后方断不了他们的粮,那我就把战场搬到前线去。”
钱督察转过头,对孙连长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等桥头堡攻防战一开打,前线的消耗是平时的十倍。我要把补给战,直接延伸到他的阵地上去!做这最后一次反扑,我要让他沈烈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一颗子弹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