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天色彻底亮透,晨风吹过整片旷野,带着夜里残留的寒凉。
昨晚天雷渡劫的动静彻底平息,地面的篝火燃成一堆冰冷的黑灰,半点温度都没有。
林小阳静静站在原地,神识铺展全身,清清楚楚捕捉到小白狗心底的全部念头。
他听见小狗暗自盘算,等小女鬼肉身养得越发饱满精纯,就找机会把对方当成大补食材吞掉。
林小阳眼皮轻轻耷拉,面部肌肉没有半点变动,嘴角平直,眼神平静无波。他双手自然垂落,指尖轻轻动了动,随即稳稳放平。
他心里心知,眼下小白狗战力极强,多处险境还要靠它兜底,根本不能惩处,只能压下所有心思,装作浑然不知,半点不露声色。
小白狗趴在灰堆旁,四肢随意摊开,圆鼓鼓的肚子贴着地面,慢悠悠晃着尾巴。它眯着双眼,一副吃饱喝足、慵懒懈怠的模样,神态散漫,看着单纯又乖巧,外人根本看不出它心底藏着阴狠算计。
一旁的小女鬼静静站着,低头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反复握拳、松开,抬手抚摸自己的手臂、脸颊。她指尖不停触碰自己凝实的肉身,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欣喜,肩膀微微放松,呼吸轻柔舒缓。
从飘荡无依的阴魂,变成有血有肉的活人,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全部写在她细微的肢体动作里。
休整完毕,林小阳挺直脊背,抬手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脚步抬起。
“赶路,继续往吐蕃国都走。”
小女鬼立刻收敛心神,乖巧迈步跟在身侧,双脚稳稳踩踏草地,步态安稳,再也没有从前浮空飘荡的姿态。
小白狗不情不愿地爬起身,四肢蹬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耷拉着耳朵,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一副敷衍赶路的模样。
三人顺着高原古道,一步步深入吐蕃腹地。
越往山谷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是狼藉惨烈。
林小阳的脚步慢慢停下,脖颈微微转动,目光仔细扫视整片山谷。
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巨型爪痕,坚硬的岩石被硬生生抓碎、掀翻,大块碎石滚落满地。成片粗壮的高原灌木全部拦腰折断,地面泥土层层翻卷,布满剧烈冲撞、碾压的痕迹。
地面干涸的黑红色血迹一块块凝固,渗透进泥土石缝深处,风吹不散。空气里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暴虐狂躁、吞噬一切的凶兽戾气,一种是纯净至阳、镇煞御凶的吉兽清气。
两种气息剧烈碰撞过的残留痕迹,遍布整片山谷。
林小阳眉头微微蹙起,双脚钉在原地,仔细辨认地面的打斗轨迹。
轨迹从山谷入口一路延伸至最深处的乱石夹缝,全程都是被动后退、节节败退的痕迹,没有半点主动进攻的姿态。
他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这片山谷之前,有一对成年孟槐夫妻在此栖息。
孟槐出自《山海经》,形似豪猪,身披赤红长毛,天性御凶镇煞,专门压制世间所有凶邪戾气,是天地正统吉兽。它性情温顺,从不主动挑斗厮杀,只守不攻。
而这对孟槐夫妻,遭遇了专门猎杀异兽的顶级凶兽天敌。
天敌战力碾压,一路疯狂追杀,孟槐夫妻为了保命、保幼崽,只能一路血战逃亡,步步退守,耗尽全身修为抵抗追杀。
整片山谷的狼藉,都是它们绝境护崽、拼死阻拦天敌留下的痕迹。
越靠近山谷最深处,打斗痕迹越是惨烈。
山壁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撕裂伤痕,不少岩石被灵力震得粉碎,地面有两道庞大异兽身躯拖拽滑行的痕迹,能清晰看出,两只孟槐后期已经重伤脱力,只能靠着肉身硬抗。
它们被逼到山谷尽头,这里有一片层层堆叠的巨型乱石,石缝交错幽深,隐蔽至极,是整片山谷唯一的藏身之地。
绝境之下,两只成年孟槐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生路。
它们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灵力,震开最深处的狭窄石缝,小心翼翼拱出怀里刚出生不久的幼崽,一点点将它推到石缝最幽暗、最安全的夹层里。
随后它们叼来枯草、碎石、湿泥,一点点封堵遮掩洞口,彻底屏蔽幼崽的气息,不让天敌察觉分毫。
做完这一切,两只满身重伤的孟槐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朝着山谷外侧狂奔。
它们主动泄露自己最后的血气、妖气,用自身残躯当做诱饵,引着追杀而来的天敌彻底远离这片乱石堆,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幼崽一线生机。
风吹过空荡的山谷,没有半点声响,只留下满地破败狼藉,和无人知晓的隐秘生机。
寻常修士、路人路过此地,只会以为是寻常异兽厮杀过后的废地,根本不会细查乱石深处。
但林小阳神识远超常人,细细一扫之下,瞬间捕捉到石缝夹层里,一缕微弱、纯净、断断续续的至阳吉兽气息。
他抬步往前,语气低沉:“这里有活物。”
小女鬼立刻凝神戒备,快步跟上,双眼仔细扫视四周惨烈的战场痕迹,双手微微收紧,站姿端正,眼底带着几分凝重。她能清晰感受到此地残留的惨烈杀意,心里暗自后怕。
紧随其后的小白狗,刚踏入乱石堆三丈范围,身体瞬间出现剧烈反应。
它身为上古穷奇,是天地至凶至邪的凶兽,一生靠戾气、凶煞、恶念滋养。
而孟槐天生御凶镇邪,是所有凶煞的天然克星,哪怕只是此地残留的孟槐血脉气场、御凶清气,也能从血脉本源层面压制穷奇的所有凶性。
小白狗原本松弛晃动的尾巴瞬间死死贴在后腿之间,浑身雪白的皮毛根根直立炸开。
它四肢僵硬,死死钉在地面,身体微微发抖,脑袋下意识压低,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喉咙里挤出细碎、怯懦的低呜声,再也没有半点往日嚣张嘚瑟、随意拉仇恨的气焰。
它本能想往后退、想逃离这片区域,双脚却像是被钉住一样,不敢乱动分毫。
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恐惧,牢牢锁住了它所有的凶性和傲气。
林小阳低头瞥了它一眼,神色平淡,没有出声,抬手走向堆叠的乱石。
他动作极轻、极缓,指尖一点点扒开封堵洞口的碎石、干泥、枯草。
遮挡物慢慢脱落,一道狭窄幽暗的石缝小口露了出来。
石缝最深处,蜷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孟槐幼崽。
它浑身长着细软的浅红色绒毛,还没有长出成年孟槐坚硬的赤红豪刺,体型娇小脆弱。
它四肢紧紧蜷缩在腹下,整个身子团成一团,不停轻轻颤抖。双眼紧紧闭着,小脑袋埋在前爪之间,不敢抬头。
绒毛上沾满尘土、细石渣,还有淡淡的干涸血渍,身上带着几处浅浅的擦伤。
长久的饥饿、恐惧、孤独,让它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只剩一丝残喘。
偶尔,它会微微张开小嘴,发出几声软糯细碎、贴合古籍记载的“榴榴”轻鸣,声音微弱发颤,满是无助。
它自懵懂出生,就依偎在父母身边,从未经历过独处。一觉醒来,只剩漆黑的石缝、远处震天的厮杀巨响,父母为护它以身赴死,再也没有归来。
年幼的它听不懂厮杀,看不懂死亡,只知道无尽的害怕,只能死死缩在石缝最深处,屏住气息,一动不动,苟延残喘。
林小阳蹲下身,放低身形,动作轻柔,没有释放半点威压和灵力。
就在这时,身后的小女鬼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仅仅半步距离,石缝里的小孟槐瞬间剧烈挣扎起来。
它是纯至阳吉兽,天生克制凶邪,却极度畏惧阴煞阴气。小女鬼刚刚筑基成功,彻底脱离阴魂形态,但肉身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魂本源气息。
这一丝气息,对弱小懵懂的孟槐幼崽,有着极致的压制恐吓效果。
小孟槐浑身绒毛瞬间炸开,身子拼命往石缝更深处挤,小小的身躯抖得愈发厉害,细碎的“榴榴”鸣叫声带着哭腔,脑袋死死埋住,彻底不敢见人。
小女鬼瞬间停下所有动作,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距离,轻轻屏住呼吸,双手抬起平放,肢体舒展放缓。
她看清幼崽极致恐惧的模样,眼神柔和下来,身体放低,不敢再有半点靠近的动作,生怕彻底吓坏这唯一的小生命。
林小阳看在眼里,彻底摸清了三者之间的制衡逻辑。
孟槐御凶,天生压制穷奇小白狗的所有凶性;
幼孟槐弱小,怕阴,天生畏惧小女鬼残留的阴煞本源;
而他自身气息中正平和,无凶无阴,是幼崽唯一敢靠近的存在。
逻辑彻底闭环,天道制衡,分毫不差。
林小阳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灵力温润纯粹,缓缓探入石缝。
他语速平缓轻柔,没有半点波澜:“不用怕,伤害你的都走了,没人再敢伤你。”
石缝深处的小孟槐停顿了颤抖,小鼻子微微抽动,反复嗅闻着空气里的气息。
它先嗅到小白狗身上让它本能安稳的镇凶克制之气,再嗅到小女鬼让它极度恐惧的淡阴气息,最后锁定林小阳身上最干净、最温和的气息。
迟疑良久,它僵硬的四肢慢慢松动,一点点挪动发软的身子,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从漆黑石缝里,慢慢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