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把手里的鸡蛋、蔬菜、粮食、干粮,一股脑往诊室里递。
堆在桌角、窗台、地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连门口都快被堵得严实了。
姜念芍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感激、放松的脸,心里也跟着发热。
这些都是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乡亲,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还把自家最紧要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大伙儿真的别这样,是那家伙作恶多端,祸害乡里这么久,我出手收拾他,是理所应当的,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这些东西你们都拿回去,留着自家过日子,粮食蔬菜都金贵得很,我真的不能收,万万不能收啊!”
可街坊们哪里肯依。
“姜大夫,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这点东西,跟你救了我们整条街比起来,算得了啥!”
“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们心里不安!”
“你要是不收,我们就天天来!”
李春兰也上前一步,拉着姜念芍的手。
“姜大夫,我们知道你不图东西。”
“可我们老百姓,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得记着,就得报答。”
“这些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让我们心里能好受点。”
众人恳切的目光里,是大半年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安心的笑容,姜念芍终究没有再推辞。
“好,那我收下,谢谢大家。”
众人见她终于肯收下,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诊室里一时间热闹温馨,到处都是纯粹的欢声笑语,充满浓浓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有人紧紧拉着姜念芍的手,一遍遍说着感激的话。
有人围在她身旁,关切地问她连日劳累身子累不累。
还有人再三叮嘱,让她往后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
中午休息时,赵海带了两名警员,专程来到卫生院。
他手里捧着一面鲜红的锦旗,上面绣着八个烫金大字:“仁心仁术 勇擒凶顽”。
一见到姜念芍,赵海便郑重地将锦旗递到她手中,一脸肃然。
“姜大夫,我代表护国寺派出所,代表所有受害人和家属,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张奎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口供完整,所有罪行全部查实,一共五条人命,多起盗窃、骚扰、恐吓案件,铁证如山,难逃一死。”
“若不是你果敢出手,及时擒凶,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受害,这个案子,不知道还要悬多久。”
“你不仅是一位好大夫,更是一个有担当、有勇气、有正气的好人。”
姜念芍接过锦旗,触手厚重,烫金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队长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能让老百姓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赵海瞧着眼前这个年轻,有力量的女子,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敬佩。
她有功却不居功,有德却不自傲,有勇却不张扬。
行医时救人于病痛之中,危难时除暴于阴影之下,平日里护民于安宁之间。
这才是医者仁心的本色,才是最难得、最可敬的风骨。
“姜大夫,以后老街有啥事,你尽管说,随时到派出所找我们。”
“我们全体民警,都记着你的恩情,也都欠你一份情。”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赵海同身边的民警一道告辞离开。
姜念芍把那面锦旗仔细挂在诊室的墙上,鲜红的旗面特别醒目。
烫金的字在光线下闪闪发亮,这份荣誉,与她的身影融为一体。
许秋萍和陈娟走进来,看见墙上挂了一面锦旗,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姜大夫,这锦旗太配你了!”
“以后咱们卫生院,可有面子了!”
姜念芍淡淡一笑,转身坐回诊疗桌前,拿起下一本病历,继续专心看病。
仿佛刚才的感激、热闹与赞誉,皆为过眼云烟。
她的心,一直放在诊室里,放在病患身上,放在一方百姓的安康上。
傍晚下班,姜念芍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护国寺老街上。
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嬉笑声在街巷回荡,再也没有往日的拘谨害怕。
大人们坐在院门口择菜、聊天、说话,声音轻松自在,再也没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紧绷。
家家户户都敞开大门,灯火一盏盏亮起,他们再也不用早早关门插栓,惶惶不可终日。
路过苏秀兰家小院,苏秀兰和邱少兰同孩子在院里收拾柴火,看见姜念芍,迎上来。
“姜大夫,下班啦?”
“快进屋坐会儿,喝口水,吃点东西!”
李春兰和其他邻居也纷纷招呼。
“姜大夫,来我家吃饭!”
“姜大夫,路上慢点儿!”
“姜大夫,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一声声招呼,一句句问候。
姜念芍一一回应,随后回到自家院子里。
她走进屋,坐下来,闭上眼,在心底唤了一声:“小七。”
【宿主,我在。】
“张奎那边,最终定案了?”
【已定案,故意杀人、盗窃、恐吓、猥亵多项罪名成立,证据确凿,等待最高判决,必死无疑。】
【护国寺老街,从此再无此恶徒,百姓可永久安稳。】
姜念芍“嗯”了一声,心底最后一丝牵挂,也落了地。
——
西后胡同,顾家小院。
葛秀茹起得比往常更早,轻手轻脚摸进灶房,生怕惊扰了还在房里静养的顾叙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黑陶药罐,罐口冒着白气,一股清苦但不刺鼻的草木气息,慢慢漫满了整间小院。
这是姜念芍前几日特意为顾叙年调配的内服汤药。
那日从卫生院回来,姜大夫细细诊过顾叙年的脉,又反复查看了他脸上的旧疤与肩背的灼伤,最后写下两副方子。
一副内服,调气血、通经络、散郁毒。
一副外用,煎水熏洗疤痕处,软肌淡痕、舒缓刺痛。
她交代得特别细致:内服的药,要用山泉水或是静置过的井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一炷半的时间,熬出两碗药汁,早晚各温服一碗,切忌冷喝、切忌空腹。
外用的熏洗液,熬得要更浓一些,晾到温热不烫肤时,用干净纱布蘸着敷在疤痕处。
每次半刻钟,一天一次,不能用力揉搓,更不能用凉水激。
“他这伤是高温灼伤加利器撕裂,双重重创,表层肌理坏死、深层经络淤堵,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
当时姜念芍看着葛秀茹眼里藏不住的期盼。
“内服调根本,外用缓表象,坚持下去,疤痕会慢慢变软、颜色变浅,阴雨天肩背的酸痛,也能一点点减轻。”
“最重要的,是让他心里松快些,别总把自己关着。”
葛秀茹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回来的路上反复默念,生怕漏了一句。
此刻她守在药罐旁,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灶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罐口。
药汁渐渐熬成深褐色,泡沫涌动,她按照姜大夫说的,用干净竹筷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你慢着点,别烫着。”顾长征披着外衣走进灶房,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夜也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妻子起身的动静,他心里酸涩。
“我晓得。”葛秀茹回头,眼底有疲惫,却藏不住光亮。
“姜大夫交代得细,一步都错不得。”
“这药要是真能缓过来,咱们叙年,就能少受点罪了。”
顾长征沉默着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看着火,你去歇口气,等下还要叫叙年起来吃药。”
男人的手掌粗糙宽厚,扇火时分寸得当,他望着药罐,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重。
活了四十多年,他一辈子在机床厂勤勤恳恳,靠力气吃饭,靠本分做人,从没求过谁,也从没这般小心翼翼过。
可面对儿子一身的伤、沉得像石头一样的心结,他这个当爹的,除了陪着熬,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直到药香变得醇厚,葛秀茹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瓷碗,用纱布蒙住罐口,将药汁滤出来。
两碗黑褐色的药汁静静搁在案板上,苦气清润,不呛人,也不腥浊。
葛秀茹:“这药闻着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不冲鼻子。”
“以前那些偏方,熬出来气味刺鼻,叙年闻着就反胃,这药,姜大夫配得真是用心。”
顾长征:“是个好大夫,医术也厉害。”
夫妻俩收拾妥当,葛秀茹端起一碗温好的药,走到顾叙年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叙年,起来喝药了,姜大夫开的药,我已经温好了,不烫口。”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声很低的“嗯”。
葛秀茹推开门,屋里布帘低垂,光线昏暗。
往日里憋闷的气息淡了许多。
顾叙年坐起身,背靠着墙壁,身影单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这几日在家,他少言寡语,回避光亮,比起之前死寂般的封闭,心底已然松了一丝缝隙。
至少,他肯应话了。
至少,他肯坐着等药,而不是直接说“不用”。
葛秀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怕他嫌苦,还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小碟冰糖。
“姜大夫说,这药是调气血的,有点苦,要是实在咽不下去,就含一小块冰糖,别一下子全吐了,糟蹋了药力。”
顾叙年沉默地接过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映在他手边,他低头闻了闻,没有预想中的腥燥怪味,草木清苦与艾草、当归的温气相融。
他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微苦不涩,顺着喉咙滑进肚里,不多时,胸腹间泛起温热,向四周散开。
不像从前那些药,喝下去胃里阵阵发疼。
一碗药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母亲,仍旧没开口,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葛秀茹眼眶发热。
整整一年,她从没见过儿子这般顺从,这般坦然接受照料。
以前不管她端什么过来,要么被推开,要么放在那里凉透,连碰都不碰。
“慢点喝,别急。”她连忙接过碗,“晚上那碗,我再给你温得更合适些。”
“外用的熏洗液我也熬好了,等太阳升起来,屋里亮堂点,我给你敷…”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放你桌边,你自己弄,不勉强你。”
顾叙年沉默了很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嗓音沙哑干涩,但清清楚楚。
葛秀茹:“好,好,都依你。”
她不敢多留,怕惹他心烦,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一转身,看见倚在廊柱上的顾长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酸涩。
有变化了。
真的有变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药香日日萦绕在顾家小院。
葛秀茹严格按着姜念芍的交代,早晚熬药、准时熏洗,从不敢有丝毫马虎。
顾长征每日放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帮忙烧火、备水,话不多,事事都抢在前面。
顾月宁放学回家,把晒得松软的干净纱布叠整齐,把新换的冰糖装进小瓷罐,悄悄放在他房门口,然后去写作业、做家务。
小院还是从前模样,可如今不再死气沉沉,多了药香,多了细碎的照料。
顾叙年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最先好转的,是肩背那些陈年旧伤。
以前一到阴天、降温,后背的灼伤处酸麻难耐,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骨头缝里都透着冷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僵着身子硬熬。
喝了五天药,再坚持用熏洗液热敷,那种刺骨的酸痛一点点减轻了。
夜里躺在床上,不再是翻来覆去的煎熬,偶尔还能浅浅睡上一会儿。
再然后,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原本僵硬的疤痕肌肤,摸上去紧绷粗糙,天气一燥就发痒发疼,挠也不敢挠。
敷了几日药液,疤痕变软了,紧绷感淡了许多,难忍的刺痒也消失了。
虽然疤痕还有特别显眼,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残缺、丑陋的不适感,轻了太多。
而比身体更先松动的,是他的心。
他能感觉到,父母没有嫌弃,唯有藏着深深的疼惜。
这些日子里,他们从不多言,默默守在一旁,照料着他的起居,把所有担忧都藏在心里。
妹妹小心翼翼的关怀,她不多问,也不窥探,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用温柔守护着他仅存的体面。
就连远在厂区的大哥,每次托人捎来东西,都会写“好好休养,家里有我们”,从不多提一句过往,也不给他增添半分心理负担。
而那位见过一次的姜大夫,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异样的目光。
她没有好奇追问,没有流露同情,更没有流露出鄙视的眼神,她只用专业与尊重对待眼前的病人。
问诊时,她认真查看他的伤,诊脉,开方,眼神坦荡。
他脸上的疤痕、身上的伤,在她眼中就是最普通的风寒感冒,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必另眼相看。
她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刻意的安慰,更没有那种让他窒息的怜悯打量。
这份平常心,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戳中他。
他活了二十年,从军两年,舍命救人,落得累累伤痕。
回来之后,听过太多“英雄”“了不起”“值得”,也听过太多“可惜了”“怎么弄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那些话,不管是夸赞还是同情,都像一把把刀子,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姜念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
不捧他,不怜他,不看低他,认认真真治他的病。
这份尊重,是他这一年来,最渴望、却从不敢奢求的东西。
第六日傍晚,顾叙年第一次主动拉开了屋里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