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你从十八岁起就在街上胡闹,偷鸡摸狗、寻衅滋事、骚扰妇女,三进公安局,一次比一次恶劣。”
“三年前刑满释放,按规定要回原籍登记、接受监督,你倒好!”
“直接躲进老街西边的废弃仓房,不登记、不汇报,也不配合走访,昼伏夜出,形迹可疑。”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这条街上,谁家夜里丢过东西,谁家妇女夜里被人拔过门栓、受过惊吓。”
“谁家门前出现过陌生脚印、异响,哪一桩,我们心里不清楚?”
张奎脸色一点点发白,冷汗流得更凶。
赵海身子向前一倾:“我现在不问你小偷小摸。”
“我问你,今年冬天,大雪那夜,护国寺老街深巷,邱少兰家门外,拨门栓的人,是不是你?”
“嗡!”
张奎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邱少兰。
那个雪夜里,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
他原本以为,那一夜神不知鬼不觉,风声一过,女人自己都要当成噩梦、风声、错觉。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大半年,这件事竟然会被人清清楚楚地拎出来,直接砸在他脸上。
他嘴唇剧烈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海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十成把握。
赵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追问:“再问你,隔壁巷,王秀莲家,深夜入室盗窃,被屋主撞破,随即杀人灭口,一斧致命,血流满地。”
“这案子悬了半年,搅得整条街人心惶惶,凶手,是不是你?”
“轰!”
这一句,彻底压垮了张奎最后一根神经。
杀人。
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最不敢碰、最不敢想、最不敢承认的底线。
偷,他认。
摸,他认。
吓女人,他也认。
可杀人,是要偿命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疯狂又绝望,嘶吼一声,嗓子直接破音。
“我没有!我没杀人!你们别冤枉我!!”
“冤枉你?”
赵海神色不变,举手示意。
陈恒迅速起身,走到一旁,拿起那一包用证物袋密封好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那件深色布衣。
布料陈旧,多处磨损,胸口、衣襟、袖口分布着好几块暗褐色印记,早已干涸发黑、硬结成块,在灯光下显得刺目。
第二件,是那柄短斧。
斧刃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暗红痕迹,斧柄被握得光滑,边缘有细微磕碰,与现场勘查记录完全吻合。
剩下的物件,是从暗格里翻出的各类赃物:粮票、布票、零星现金、女子的发簪、耳环、手帕、零碎小物件……
每一样,都能在老街的失踪报案记录里找到对应。
赵海指了指那件带血的衣服:“这衣服,是不是你的?”
张奎盯着那衣服,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已经拿去比对过。”
“血,是死者王秀莲的。”
“衣服纤维,跟现场门缝里找到的残留物对上了。”
“斧头上的血迹,也正是死者的。”
“你虽然戴了手套,可在仓房暗格留下的痕迹、脚印、藏东西的法子,但每一件都对得上。”
赵海厉声喝斥:“张奎,你现在抵赖,已经没用了。”
“人证,有姜大夫当场擒获你,你正要对邱少兰再次下手。”
“物证,从你藏身地起出凶器、赃物、血衣。”
“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手法、目标选择,全部严丝合缝。”
“你今天,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张奎重重瘫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力气像是被生生抽干,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每一次抖动都牵扯着断臂处撕裂般的剧痛,尖锐的痛感直钻脑海,扎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断手的钻心剧痛、精神彻底崩溃的麻木、坠入深渊般的绝望恐惧,三种折磨死死缠在一起。
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铁丝,把他整个人狠狠勒紧、淹没。
他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堵着一团腥甜的血气,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也吸不够空气。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底,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
他双目空洞,目光涣散地僵视着前方,脑海里一片空茫,没有半分思绪。
唯有一道冰冷刺骨的认知,死死钉在他心头。
命运的闸门紧紧闭合,将他与所有希望彻底隔绝。
往后岁月,唯有沉沦,唯有冰冷。
四周一片沉默,时间在无声里慢慢淌过,空气中回荡他粗重混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里积压到极限的情绪冲破喉咙,他迸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呜咽。
那声响算不上哭泣,没有泪水,没有嘶吼,也算不上呐喊,没有气力,没有怒意。
更像是一头落入陷阱、遍体鳞伤的困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绝望哀鸣。
微弱,悲凉,几分不甘揉碎在声线里,在空旷里散开,最终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里。
“是我。”
两个字轻得近乎缥缈,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陈恒笔尖不停,飞快在笔录纸上落下一行字:本人对盗窃、骚扰妇女、杀害王秀莲一事供认不讳。
赵海一如既往淡定,没有放松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专挑独居女人下手?”
“为什么偏偏找丈夫外出、独自在家的女性?”
“你到底图谋什么?”
张奎把头埋得很深,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声音含糊、浑浊,阴戾从骨子里透出来:“她们好下手。”
“好下手?”赵海追问,“什么叫好下手?”
张奎喉咙滚动,每个字都阴冷扭曲。
“男人不在家,剩下女人和孩子。”
“女人胆子小,一吓就慌,一慌就不敢喊、不敢动。”
“她们怕事,怕丢人,怕被街坊邻居说三道四,就算被我吓过、碰过、偷过,多半也不敢声张……”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快意:“我就喜欢看她们怕。”
“夜里静悄悄,拨开门栓,细听屋里动静。”
“听见她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缩在被窝里发抖的模样,我心里就……就痛快。”
陈恒眉头紧锁,攥紧了手中的笔。
这种扭曲到极致的心理,他从警不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
赵海面沉如水,继续逼问:“雪夜那天,你去邱少兰家,目的是什么?”
张奎喘了口气:“一开始,就是想偷点东西。”
“她男人在鞋厂上夜班,一连好几天不回家,我盯了好几天了。”
“家里就她一个,还有几个孩子,都在娘家,屋里空,好下手。”
“你拨门栓,就是为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