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兰把礼部抄来的名单送进栖云轩时,日头刚偏西。她一路快步走进来的,进了门先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娘子,只是抄件。”她把那张纸搁在案上,“不是旨意。礼部核到哪儿,各府就抄到哪儿,做不得准。外头传得倒凶,说得跟明儿就进宫似的,我听着都好笑。”
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尿布,闻言头也没抬:“搁着。”
燕昭如今长到快百日,小腿蹬人有劲得很。她一松手,他就把脚从襁褓里蹬出来,五个脚趾头张得开开的。
青珠在旁边递热帕子:“姐姐,这小祖宗劲儿也太大了,昨儿夜里一脚踹我手背上,现在还青着。”
“叫你夜里别趴摇车边上睡。”芳萋萋把孩子包好,拍了拍,“他踹你,你也受着。”
“受着就受着。”青珠咧嘴,“小公子踹的,我认。”
听兰没走。
芳萋萋抬眼:“还有事?”
“娘子出月子了。”听兰把空盏一搁,“按规矩,箱笼该开一遍,晾晒、清点。中秋在即,各府的礼还要再添一茬。要我说就今日开,趁着日头毒,连樟木味都能晒跑出来。”
“今日开。”芳萋萋把孩子交给奶娘,“想到一处去了。”
箱笼一开,满屋子都是樟木和旧绫子的味道。
栖云轩的东西不多。芳萋萋进府时带的箱子,一共四口。两口装衣裳,一口装药材香料,最小的一口樟木箱,装的什么,连青珠都没见过。
青珠拿掸子扫着箱底,嘴里念叨:“姐姐,这口小箱子沉得很,装的金子么?”
“装的石头。”芳萋萋道。
青珠不信,掂了掂,果真沉。
听兰在外间听见了,隔着帘子笑她:“娘子说是石头,你还真掂。掂出金子来,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我天天掂。”青珠不服,又掂了一下。
听兰带着两个媳妇在外间点礼单,一样一样唱名,嗓音脆生生的,隔一道帘子都听得真。大夫人送来的中秋礼先到:四色果子,两匹杭绸,一坛桂花酿。顾府后脚也到了,顾夫人添了一对银镯子,说是给哥儿的百日礼。
马婆子和佟婆子也合送了一礼,没走前头账房,直接送到栖云轩后角门:两双虎头鞋,一包炒过的艾叶。马婆子捎话,说哥儿百日那日,她们还来磕头,不要赏,讨碗长寿面吃。青珠听了直乐:“她们倒会挑时候,百日面比赏钱香。”
听兰唱完礼单,照旧把几条例行的线报夹在末尾。广源昌没挪窝,前几日进了两篓秋梨,伙计提都不提一句旧事,账上干干净净,干净得倒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定安王府还是少出门,周衡连中秋的帖子都只收了,没回。秦府自打收回了帖子,到今日没再递一个字。
芳萋萋听完,只说:“都照旧。节下不启新局。”
“秦府倒是沉得住气。”听兰撇了撇嘴,“换了是我,这些日子早急出火泡了。”
“急什么。”芳萋萋道,“要急,也是他们先急。”
听兰一想也是,又道:“娘子,礼部抄件既到了,中秋的衣裳头面,也该先备着了。不能艳,不能素,奴婢和青珠先理一回,娘子过目。依奴婢看,那件蜜合色的褙子就正好,颜色衬娘子,也不抢风头。”
“理罢。”芳萋萋道,“照居常的半新不旧来。”
未正,翠屏姑姑来了。老夫人叫送两匹素缎、一匣子新栗子,还带一句话:“中秋若有旨意,娘子只管去。哥儿留府里,由她看着。大夫人身上不大爽利,那日不去。”
芳萋萋听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老夫人这是先把后路替她铺平了。她谢了,叫青珠包两包新茶回寿安堂。
翠屏姑姑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老夫人还说,进宫那日,娘子头上别戴金的,戴玉的。金器在宫里太扎眼。”
青珠在旁边咋舌:“老夫人连这个都想到了。”
芳萋萋“嗯”了一声,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芳萋萋在里间开自己的箱子。
衣裳取出来,搭在竹竿上晾。药材打开,筛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到那口小樟木箱时,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停。
锁是铜的,绿锈爬了半边。
“姐姐,要不叫陆峥来撬?”青珠凑过来。
“不用。”芳萋萋从针线笸箩里取了根粗针,插进锁眼里,拨了两下。锁舌头咔的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子,也没有石头。
是一件旧襁褓。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布料早洗得发了白,边角起毛,针脚却密,密得不像寻常人家娘子手里的活。襁褓上绣着的花样,枝子缠着枝子,花心收得极小,一圈一圈往里卷,卷到最里头,成一个死结。
芳萋萋把它拿起来。
入手比看着沉。
襁褓里裹着东西。
她一层一层揭开。布层多,揭到后来,她的指尖有些不听使唤,揭一层,停一停。青珠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什么呀?”
最里头,是半枚锁。
银的,断口不齐,像叫人拿钳子硬生生拧断的。锁片很薄,上头錾着同样的花样,枝缠枝,花藏花,錾痕细得要用指甲尖才摸得出来。
芳萋萋捏着那半枚锁,指腹在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断口磨得圆了。不是新断的。是很多年前就断了,又被人贴身带了许多年,才把断口磨成这样。
“姐姐?”青珠见她半天不说话,凑近了看,“这锁怎么只有一半?”
“不知道。”芳萋萋说。
她说的是实话。
这件襁褓,这半枚锁,跟着她的年头,比她记事的年头还长。她小时候问过一次,养她的婆子只说,捡她那日,她就裹在这件襁褓里,怀里揣着这半枚锁。婆子死得早,再没人知道第二句。
后来她进了芳家,又出了芳家,嫁过人,死过一回,这东西一直压在箱底。她没扔,也没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她不是没想过查。针线可以问锦绣坊,银锁可以问银楼,花样可以问造办处里退下来的老匠人。按听兰的规矩,三处对证,半年也能摸出一条路。可她一想到那条路尽头的门,胃里就往上翻。那扇门后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门一开,如今手里这些东西,燕昭,栖云轩,蓝布账册,门不上闩,都得跟着晃一晃。
她不敢晃。
也不敢不晃。
这东西压在箱底一日,她就能装作没有一日。翻出来了,就装不回去了。
青珠还想问,叫听兰在外间咳嗽了一声。
“娘子,”听兰掀帘进来,“顾府的礼单唱完了。大夫人那边又遣春禾来问,说中秋那日,府里要不要统一定车。”
她一眼看见芳萋萋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住了。
芳萋萋把那半枚锁翻过来。
锁片背面,錾着一个字。
不是名字。是个“安”字。錾得很浅,笔画却正,横平竖直,一板一眼,像造办处里出来的活计,不像外头银楼师傅随手打的。
芳萋萋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停。
听兰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字,眼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垂下去。
“娘子。”听兰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这东西……”
“旧物。”芳萋萋道。
听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这屋里最懂规矩的就是听兰。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问。
芳萋萋把锁放回襁褓里,一层一层裹回去,裹到最后一层,手指停住了。
这花样,她在哪儿见过。
不是小时候。不是芳家。不是前头那一辈子。
是这一世。
是那一日,东宫贺燕昭洗三,礼单上压着太子私印,礼匣里那四匹上用云锦,云锦的边,织的也是这样的枝子,这样的花心,一圈一圈,往里卷。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那一眼没入心,落进了眼里,沉到了底下。
今日翻出来,就对上了。
芳萋萋坐在箱前,背脊一点一点凉上来。
不是冷。是外头日头太好,屋里樟木味太重,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姐姐?”青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白了。”
“没事。”芳萋萋把襁褓搁回箱子里,“起猛了。”
她扶着箱沿站起来,站稳了,才开口:“听兰。”
“在。”
“这东西,收进我妆匣最底层。”她道,“不查,不问,不露。”
听兰垂眼:“是。”
“册子也不入。”芳萋萋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哪本册子都不上。”
听兰这回抬起头,“我记下了。”
她伸手把敞着的箱盖合上,没再问一个字。
芳萋萋亲手把那个小包袱拿进里间,掀开妆匣,把里头的头面、钗环、账册一样一样取出来。最底下,压着那本蓝布面的新账册,第一页写着“芳萋萋”三个字。
她把新账册拿开,把旧包袱放进去,再把新账册压回去。
新的在上头,旧的在底下。
妆匣合上,铜扣咔哒一声。
青珠跟进来,看见她合匣子,嘀咕:“姐姐,什么宝贝呀,还要压在账册底下。”
“压命的。”芳萋萋说。
青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外间,奶娘抱着燕昭过来。孩子睡醒了,睁着眼睛,看见芳萋萋,嘴一咧,没牙,笑得口水都下来了。
芳萋萋把他接过来。
孩子一到她怀里,就往她衣襟上拱,小手抓着她的衣带,抓得死紧。
“饿了。”奶娘笑,“哥儿认人呢。”
芳萋萋抱着他,坐在窗下喂奶。窗纸透进来的日头照在孩子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孩子吃得急,小拳头抵着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蹬腿,吃到一半还停下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又埋头接着吃。她低头看着,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对皱起来像燕随安的眉头。
这孩子是她生的。
这一条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箱子里那半枚锁是谁的,那件襁褓是谁缝的,那个“安”字是谁錾的,都不急。
急也没有用。
她如今是侯府的芳娘子,是燕昭的娘,是听兰和青珠的姐姐,是燕随安许了门不上闩的人。这些身份,哪一个都不是白来的。哪一个都是她一日一日熬出来、算出来、挣出来的。
至于她从哪儿来——
芳萋萋低头,把孩子的襁褓掖紧了些。
等她想知道的时候,再去知道。
眼下,她不想。
傍晚,听兰把各房晾晒清点的册子收了,又进来回话。
“娘子,礼部的抄件,您还没看。”
芳萋萋正拿拨浪鼓逗燕昭,闻言道:“念。”
听兰展开那张纸。
“功臣家眷入席名单,拟——”她顿了顿,“头一页,头一行,镇国将军府。”
“往下。”
“燕随安,正一品镇国将军,携家眷一席。”听兰的声音低下去,“家眷名下,写的是——燕门芳氏。”
芳萋萋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燕门芳氏。
不是芳娘子,不是芳氏,是燕门芳氏。礼部的名册上,她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先是燕家的门,再是芳家的姓。
青珠在旁边没听懂:“这不挺好么,跟将军写在一处。”
孩子在她怀里冲她吐了个泡泡。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燕昭往后行走世上,头一个身份也是燕家的,这一点她一早认了。轮到她自己,纸上那四个字,还是沉了一下。
“好。”她把拨浪鼓递给奶娘,“很好。”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妆匣前,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
又拧回来。
“娘子?”听兰问。
“没什么。”芳萋萋把钥匙拔出来,搁在妆匣上头,“不看了。礼部爱怎么写,随他们去。”
听兰展开册子,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芳萋萋抱着燕昭,站在窗下,听那一笔一笔的沙沙声,听了很久。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带。
她低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他那只小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听兰抄完,收拾笔砚,顺手把东宫那回贺礼的礼单也抽了出来,搁在案角。她没翻开,只搁着。芳萋萋看见了,也没叫收。
两张纸隔着半张案,一张是新的,一张是旧的。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旧那本推到听兰手边:“这个,锁进外间的柜子。”
“不查?”
“不查。”
听兰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娘子,若哪一日要查呢?”
芳萋萋道:“那也等我开口。”
听兰抱着册子出去了。院子里日头斜下来,晒得青砖发白。里间的妆匣安安静静,铜扣扣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头,青珠在院子里喊:“姐姐,大厨房晚上做桂花鸭子,给您留了个腿——”
芳萋萋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这就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