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隆冬时节,寿安堂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漫上来,暖得人脸上泛红。银霜炭在铜盆里燃着,没烟没味,只有一股温热悄无声息地铺满屋子。窗棂上糊的那层素纱让热气一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院里的枯枝隔着水汽看过去影影绰绰的,反倒不那么萧索了。

芳萋萋和青珠到的时候,秦海云和许柔音已经在正厅里坐着了。翠屏姑姑在门口替她掀帘子,暖香裹着热气迎面扑上来,廊下带进来那点寒气一卷就没影了。她如今身子沉了,穿着厚衣裳走路比往日慢了好些,进门时气还没喘匀,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歉意。

她先朝榻上的老夫人屈膝福了一福,直起身来:“妾身来迟了,劳老夫人久等。冬天地滑,走得慢了些,耽搁了。”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脸上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抬手虚虚一摆:“怀着身子的人本就比不得平常,走路慢些算什么错处。天冷,坐下说话。”

“谢老夫人体恤。”芳萋萋应了,缓缓在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面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和和的,腰后正巧靠着个引枕,想来是老夫人提前让人备下的,她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老夫人等她坐定了才收回目光,神色正了正。她半靠在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的黄花梨软榻上,手边搁一串沉香佛珠,指腹不紧不慢地捻着。

她的目光从堂下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疾不徐的,才开了口:“叫你们来,是为我七十大寿的事。往年过生日没大办,今年不一样,七十整寿,宫里也要来人送贺礼。寿宴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操持的人选,今日就定下来。”

她先看秦海云:“往年都是海云一手操办的,宴席也好陈设也好,没出过差错。你是大夫人,按理说今年也该你主事。”

秦海云坐在下首,微微欠了欠身。她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间透着一股病后的疲沓,整个人像让冬天的寒气浸透了似的:“老夫人明鉴。往年妾身操持是应当的,今年也本该尽心为您办这场大寿。只是妾身近日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好些日子了,白天头昏沉沉的,夜里也睡不踏实。今年寿宴来得人多、礼数繁,妾身怕精力不济,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疏漏坏了您的吉庆,那就是妾身的罪过了,只能斗胆请辞。”

她说着抬手掩了掩唇,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嗓子眼里的痰音听着就闷。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眼底的威仪散了几分,点了点头:“身子要紧,不勉强你。回去好好养着,寿宴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让底下人把补品给你送些过去,缺什么就开口。”

“多谢老夫人体恤。”秦海云低了低头,没再多说。

老夫人把目光转向许柔音,语气还是平和的:“海云身子不适,柔音,你来吧。”

许柔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手交叠着搁在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意味:“老夫人,妾身……妾身不敢接这个差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为何?”

“妾身先前犯了错,愧对萋萋,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府里上下都知道这回事,若是让妾身来操持您的寿宴,旁人难免有闲话,说妾身糊涂人办糊涂事,没那个脸面揽这桩体面差事。寿宴是大喜事,妾身不敢因自己这点缘故让您脸上无光,更不敢给侯府招议论。”

许柔音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去,模样诚恳温顺,睫毛颤了两颤,看不出半分破绽。

芳萋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捧着青珠刚递上来的一盏温水,指尖贴着盏壁慢慢摩挲着。她本以为许柔音会跟前世一样争着抢着要这份差事,没想到这回先推了。可转念一想,这比争抢还高明。

前世许柔音主动揽事,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办得风光,可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贪功好权”四个字。这回先自贬过失、主动退让,姿态低到尘埃里,反倒逼得老夫人开口安慰她、主动把差事交到她手上。既得了悔过安分的好名声,又稳稳拿到了主事之权,比从前精明得多了。

“柔音。”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长辈劝晚辈的宽厚,佛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你的过错已经罚过了,禁足思过这么久,事情早翻过去了。若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敢出头、不敢担事,反倒显得你心胸窄了。我信你的本事,你只管放手去做,把寿宴办好。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府中诸事本就该你分内担当,过往不咎,我看重的是你往后的品行。”

许柔音低着头,肩头微微颤了一下,静了好一阵,才轻轻出声:“蒙老夫人信任,妾身不敢再推辞。定当尽心尽力,把寿宴办得妥妥帖帖的,不辜负老夫人的厚爱和期许。”

芳萋萋适时侧了侧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温的:“老夫人大寿是府里的头等喜事,二夫人心思细、办事周,有她主持大局,寿宴必定体面圆满,老夫人只管安心等着享福就是。”

她这几句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许柔音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换上满脸真挚感激的笑意:“萋萋大度宽和,肯原谅姐姐,姐姐心里这才真正踏实了。”

老夫人脸上显出几分欣慰,又接着交代了寿宴的章程、宾客安排、陈设规制和宴席流程。她说一句,许柔音应一声,侧着身子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轻声问一两个细节,态度恭谨得滴水不漏。

等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老夫人面上露出倦色,身子往软枕上靠了靠,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三人齐齐起身行礼,有序退出了寿安堂正厅。

出了门,廊下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热身子一遇冷激得人打了个寒噤。

秦海云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日慢了好些,风一过她就微微偏过头去,拿帕子掩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忍着没让别人听见。

芳萋萋快走了两步:“大夫人留步。”

秦海云驻足回身。冬日的天光薄淡,从廊檐底下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下那圈青黑就格外显眼,颧骨也比上回见时高了些。芳萋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罐,巴掌大小,用素布裹着,递了过去:“方才听说大夫人染了风寒,冬日里咳起来最是磨人,夜里也睡不好。这是妾身自己熬的枇杷膏,里头加了川贝和老冰糖,润肺止咳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胜于无,大夫人若不嫌弃就收着。”

秦海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接过,嗓音沙沙的:“费心了。”

她视线落向芳萋萋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淡而疏离,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你前几日火场惊魂,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好好养身子要紧。”

芳萋萋收回手,也没有强塞,笑了笑:“多谢大夫人挂念,妾身记着了。”

秦海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四步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多顾着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背影清瘦孤寂,拐过回廊的尽头。

芳萋萋站在原地没动。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温软的声音:“萋萋。”

她回身,许柔音正从寿安堂的台阶上走下来,面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顺笑意。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石阶,细碎的光影在缎面上跳。走到芳萋萋跟前站定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秦海云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见你和大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时候你们这样亲近了?”

芳萋萋不慌不忙地回:“青莲寺遇险那次,多亏大夫人暗中派人照应,妾身才平安脱身,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今日碰上了,问候两句罢了。”

许柔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指尖在锦缎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语速慢下来,话里的意思却一寸一寸地收紧:“原来如此,受人恩惠记在心里,是好心肠。可有些道理我得跟你说明白。”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现在是归松院的人,府里能护你、能容你的人是谁,心里要有个数。外人再怎么示好,终究是外人,别分不清轻重,忘了谁才是这府里能替你说话、替你撑腰做主的人。”

芳萋萋眼底掠过一丝凉意,面上还是温顺的,声音不高不低:“二夫人放心,妾身一直记着二夫人的恩,心里有分寸,不会失了规矩。二夫人要操持寿宴,定是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许柔音见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眼底的寒色收了几分,重新挂上温柔甜软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好。你素来心善宽厚,待人赤诚,只是如今有身子了,最该顾好自己,寿宴的事姐姐会全权办妥,不必操心,你就只管养好胎就行了。”

“有劳二夫人费心了。”芳萋萋客套了一句,借口身子乏了,转身往归松院的方向走。

她一路走着,廊下的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披风的下摆轻轻往后卷。她一直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

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拐过月洞门,那道视线才被墙面切断了。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之后,许柔音脸上那层温顺谦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干净了。她站在台阶下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洞门,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沉静和冷。

王嬷嬷这才从旁边凑上来,手里拎着一件备用的暖手炉,先塞进许柔音手里,又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低声劝道:“夫人不必动气。芳萋萋是个软性子,近日也算安分。以大夫人的性子,想来也是瞧不上她的。今日寿宴的主事权稳稳落在咱们手里,这才是正事,不值得为她坏了心情。”

许柔音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脚边青砖缝里几片枯黄的落叶,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凉意:“安分?刚出门就转头去讨好秦海云,哪里安分了。嘴上应得乖巧,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别的。”

王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大夫人向来不爱掺和府里这些事,冷心冷情的一个人,今儿怎么倒和她搭上话了?难不成是想拉拢她?”

这话正戳在许柔音心口上。她拢了拢身上的锦缎大氅,指尖在领口的盘扣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下来:“秦海云病歪歪的一个,自顾都不暇,拉拢她有什么用?不过是芳萋萋自己拎不清,把旁人的客套话当了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秦海云就算有什么心思,也该知道这府里谁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个。”

王嬷嬷压着嗓子应道:“可老夫人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偏着您的。大夫人一推,差事就稳稳落到了您手里。借着这场大寿,正好把您的脸面地位彻底立住,往后府里上下谁不得高看您一眼。”

许柔音眼底的光冷下去,声音也低了:“话是这么说。可越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越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好出点什么岔子才好呢。”

王嬷嬷心领神会,躬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奴明白。这次定让她在寿宴上丢尽脸面。”

许柔音微微点了点头,指腹在暖手炉的铜壳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扶风院走去。大氅的下摆扫过青砖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拖出一串细碎的声响,被风一卷就散了。